大理寺散職後,雲溪並沒有馬上離開,而是拐向了蘇少卿的房間。
看到門口站著兩名官吏,她行了一禮,道:“麻煩你們通傳一聲,我找蘇少卿有些要緊的事。”
一名官吏擺手進去了,另一名還留在門外招呼著雲溪:“寺丞,您稍等片刻。”
“不急。”雲溪搖頭,帶有尊重和理解。
良久,進門稟報的那名官吏出來,請雲溪入內。
雲溪跟上步子,邁過門檻來到裏間。
蘇仲連忙放下手裏的摺子前去相迎,但能看出他臉上的疲倦越發明顯:“楚小姐,委屈了,今日的事我替父親給您賠不是了。”本是微微低聲行禮的姿勢放的更低了些,是不在乎上下屬之分,真心實意的想得到雲溪的原諒。
雲溪連忙攙扶起他:“使不得,若真要行禮,也是雲溪向您行禮纔是,其實這件事也多有誤會,且聽我細細跟你道來。”
兩人相互謙讓坐下,雲溪這才接著開口:“實不相瞞,今日蘇寺卿欲要殺我。”
“什麽!?”
蘇仲也是表露出驚訝的神情,他猜測過雲溪和父親之間因什麽原因而爭執,卻從沒有把事情往這方麵去想。
父親為了阻止雲溪探案調查,甚至是起了殺心!?這似乎都不像他從前認識的父親了。難不成他是受人挑唆這才一怒之下要殺了雲溪?
“怎麽可能...”蘇仲眼睛看向一處,嘴裏嘟囔著,驚訝的神情還浮現在臉上。
雲溪卻覺得有些說不出的奇怪,蘇仲聽到自己這樣說他的父親,竟沒有第一時間懷疑自己,也沒有質問,完全無條件的信任,這一點實在不太像是一個正常人會有的反應。
她微微皺了一下眉,接著問:“你相信我說的是真的?”
“自然是相信,我父親的為人我太瞭解了。”他說這話時,手不經意挑起額邊的碎發。
這樣絕對的話和他的小動作讓雲溪更不免懷疑他說的是真是假。
他若是真瞭解父親的為人,就不該說出那句“這怎麽可能”,若是他並不瞭解,又怎麽會說自己非常瞭解父親的為人呢。
通常這兩個條件並存的的時候,隻有一種情況,那便是他在偽裝,他在裝作不知情。
恐怕父親要殺人滅口的事他早都知道了,可卻故作鎮定像個局外人一樣坐在這兒,目的耐人尋味,似乎並不單純。
雲溪早就懷疑上他了,此番前來的目的就在此,她就是想看看這蘇仲能裝多久。
雲溪仍是笑臉相迎:“蘇少卿既然覺得這不可能,為何不問我細節或者質疑我的話?”蘇仲的神情太冷淡了,冷淡到讓雲溪覺得他對父親的情誼不深,對自己也盡是偽裝。
蘇仲沒辦法,隻能抽抽嘴角,僵硬的擠出一絲笑意:“我與楚小姐也算共事兩起案件,最起碼的信任也是有的。”
兩起案件就足以對自己如此信任,甚至大過生養自己的親生父親?這點就是說不通的。
雲溪抬起厚重的眼皮,心裏已經有了答案,又說回蘇伸身上:“寺卿何時才能醒來?”
“大夫說最晚一個時辰後。”
“那便好。”雲溪點頭,將話鋒一轉接著道,“我聽說,京城之中有關於這個案子的傳聞,蘇少卿可有聽聞?”
蘇仲搖頭不語,看樣子心事重重的。
雲溪見他沒什麽反應,便接著道:“說我為了這個案子偷換重要的證物,也就是那幅畫作,蘇少卿怎樣想?”
蘇仲像是剛從思緒中掙脫出來,不大自然的拱拱手,模樣也很是堅決:“蘇某自是信得過楚小姐的,楚小姐斷不可能是這樣的人。”
雲溪語氣漸漸變得壓迫,像是慢慢逼近,從詢問到質問,雖然語氣柔和卻混雜著不容置疑的態度:“那蘇少卿覺得這畫是誰偷偷換走的?”
蘇重被這股重壓一駭,一時沒接上話:“這...”
雲溪察覺出他的慌張,但卻像沒看見似的,仍舊不依不饒自說自話:“今日去現場調查時,我恰巧尋到了一位證人,早就命官差們將其留在大理寺了。”
“竟有此事?”蘇仲的眼底飄過一絲驚歎之色,除了不可置信,還有一些耐人尋味的思緒。
當蘇仲等待雲溪接著往下說時,雲溪卻立刻止住了聲,為此留下一個話頭子。
她透過窗戶看見天邊漸漸下沉的日落,這隱藏其中的答案,也會隨著這片光的轉瞬即逝逐步鋪開。
“蘇少卿請自便,我今日有約,先離開了。”
雲溪在蘇仲滿懷質疑和不甘的眼神中離開了這間屋子,也離開了大理寺。
大理寺的門前,一輛馬車早早在此等候,雲溪跨大步走上車輿,挑起簾子進鑽了進去。
車裏隻有素心一人,她斜靠在窗棱上,懷裏抱著一把劍,是那把稱為“霜”的長劍。
上頭凹凸不平的圖案在車簾的一揮一動間格外清晰,彷彿是透著光影重疊交替,像是能跳動的光波,映襯出它獨有的寒氣。
待雲溪坐穩,問道:“如何?”
素心懶散的抬了抬眼,語氣也是慢慢悠悠的:“放心吧,都辦妥帖了,明日見機行事。”
雲溪拍了拍袖籠上的灰塵,像是已經有了九成的把握:“有顧將軍在,他想必也會有所準備。”
繪春樓。
晚膳期間,繪春樓的人倒是比平日裏更多了,人們都想趕在宵禁之前吃個酒足飯飽,有的更是惦記著茶香,為聽曲而來。
雲溪倒是也習慣了這西市的喧囂,來繪春樓的次數完全可以把這裏稱之為自己第二個家。
再者說這裏也是顧晟昀的產業,自己將要嫁入將軍府,這麽說也不為過。
此時來用膳的人太多,顧風便合情合理的把她們排到了三層。
隻是這麽一上樓,再次引來了眾人的目光。
本想低調的雲溪無可奈何的歎息了一聲,心想還好在馬車裏換過衣裳,要不眾人的目光直射在她身上時,怕是還免不了一頓行禮問候。
素心的腰間本就纏著一把軟劍,可懷裏卻還抱著一把長劍,這讓離樓梯較近的人看了個真切,不免心中好奇。
這兩位究竟是哪家的公子,還是哪個江湖權貴?
無論從哪一方麵來講,兩位公子絕對不是一般人, 再加上秀麗的麵孔,倒是吸引了眾多人的眼眸。
當雲溪迎著目光終於走到三層的雅間內時,她長歎一聲,有一種擺脫掉的心安。
店裏的小廝將門掩上,顧辭就不知從哪個角落蹦了出來:“ 請客的怎麽能最後到呢?”
素心本想抬手打他一巴掌,卻想起懷中還揣著一把沉甸甸的長劍,便隻是白了他一眼。
雲溪看向素心點了點頭,素心把劍遞給了她。
穿過屏風,卻難得沒見顧晟昀坐在桌邊喝茶,他早早的就在此等候,並且...守在這兒?
雲溪瞧見了他手中拿的一包糖炒栗子,便知道了,這又是怕自己餓著,準備的一些墊吧的小零食。
果不其然,顧晟昀揚起笑將這包糖炒栗子塞進她的手裏。
雲溪的手上還抱著那把劍,的確不好拿。還有這大庭廣眾之下拉拉扯扯,成何體統。
雲溪臉頰緋紅,示意不必如此。
可顧晟昀這家夥,倒像是故意逗她似的,邪魅的笑容就這樣掛在臉上,有一種不嫌事兒大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