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國將軍府。
顧晟昀坐在書房正坐的椅子上,背部挺得筆直,左手輕輕搭在宣紙之上,右手拿起毛筆輕輕在硯台上一蘸。
待筆尖吸飽了墨,他一抬筆,再用左手扶了扶右側寬大的袖籠,在紙上落筆。
他的手腕極其沉穩,抬筆落筆都極為利落。當宣紙被填滿,他微微凝神,目光鎖在這一筆一字間。
等待筆墨幹透間,顧晟昀細細琢磨考量,筆墨幹透後,他將其折起來,放入信件中。
“顧詞。”
隨著一聲輕呼,顧詞以極快的速度出現在了他的麵前。
“將軍,有何吩咐?”
顧晟昀一手將信件遞了出去:“把這封信交給蘇仲。”
顧詞接過信應了聲是,卻停步在了房間中,彷彿還等待著主子接著問起什麽。
顧晟昀埋頭看著書卷,並無發現不妥。
良久,他這才發現了顧詞的停步的突兀,見他沒有打算走的意思,便抬眼問:“還有何事?”
“將軍,您就不問問,我安排的妥帖不?”顧詞一臉驕傲樣彷彿是在邀功。
顧晟昀挑了一下眉,並沒在意這話語之中的“深意”,應付了句:“你做事我放心。”
見主子沒明白自己的說辭,顧詞更加直白的接著問:“您就不怕出了什麽岔子,雲溪小姐那邊沒能接應上您的安排?”
顧晟昀這才將視線落在了顧詞身上,原來鬧半天竟然有借機打探他的心思的意圖。
隻不過,顧晟昀既然已經看破,臉色就更不會有起伏了,隻是在提到雲溪這個名字的時候微微愣神了一下,接著道:“即便沒有接應,雲兒也能處理好這些事。”
在顧詞麵前,他倒是也不避諱,直接將“雲兒”這樣親昵的稱呼說出口。
這番舉動可是引得顧詞嘴角上揚,彷彿就在等著自家主子將這句話說出口。
他得到滿意的回複便也一溜煙兒的離開了。
等顧詞走後,顧晟昀臉上的紅暈才漸漸上來,他低著頭,掩著袖子偷笑。
大理寺停屍間。
一股淒涼的風從外頭颳了進來,斬斷了燭光的烈焰,本是虛掩的門隨著吹拂發出“吱呀”的聲響,瘮的人背後發涼。
屋子中央擺了幾張長條的木桌,布遮掩著屍體,依稀能夠看到已經沒有血色的麵板。
幾個專門抬屍體的官吏推門而進,將其中一具屍體抬走,厚重的腳步聲回蕩在一片寂靜的房間。
這份職責可不是一般人能幹的了的,不僅要有足夠的膽量,也要會一點處理屍體的方法,有時還會配合仵作,幫忙遞驗屍工具...
在大理寺唐仵作任職期間,張仵作不惜人才,交給他的都是這些打雜的活。
不過唐仵作任勞任怨,想著自己一個孤兒,張仵作也好歹收留了自己,這這小事也能磨練性子。
更重要的是,他有機會常伴在張仵作身邊,那這些驗屍的手法上即便無人教給他,看也得看會了。
好得這些年也沒少打雜,張仵作也是看在心裏的,他唯一的兒子去世後,也便將這門手藝正式傳授於唐子瑜。
驗屍房不似停屍房一樣僻靜,幾名衙役立在兩側,低聲交談著什麽。
而屍體的周圍簇擁仵作和抬屍體打下手的官吏,倒是添了些煙火氣。
雲溪進門口正巧撞見了這樣的一幕,倒是有些驚奇。
平日裏驗屍房哪裏有這樣多的人,今日倒是不見淒涼,反而是熱鬧了起來。
站在最外側的短袍官吏腰間別著一把長刀,看到了雲溪,急忙連忙上前行禮:“楚二小姐許久不見,不對,如今是該叫您寺丞了。”
雲溪臉上露出欣喜之色,沒想到時隔幾個月還能在此遇到老熟人:“謝班頭?您怎麽在兒?”
“在下是奉杜少尹之令,前來助大理寺偵破醉子樓案的,調令已經蓋過章了,還沒來得及給您送過去。”
雲素馬車遇險那次,正是京兆府的謝班頭帶人找到她們。
但因為各司其職,公務忙碌等緣故,後來就沒有機會見到了,如今得見如同老友重逢,格外親切。
“能與謝班頭共事,我這心裏也安穩了許多。”此話並不為虛,雲溪初來大理寺,心裏還是有些慌亂的,隻是麵上並未表現出來。
她從未有任職的經曆,身邊基本上都是不相熟的人,有些緊張也是在所難免的。
但如今恰好趕上的手下是謝班頭,真是安心了不止一點。
想到這,雲溪就有些疑惑,此事怎麽看都不像是杜少尹安排的人,他之與自己有一麵之緣,也不會這麽巧就派人來支援。
謝班頭更覺得這是一份殊榮了,連忙道謝:“不不不,這得多謝寺丞的提拔,能在您手下做事實在是無比榮幸,有關這個案子的事您盡管吩咐。”
雲溪目光一偏,看來自己所猜想的並無道理,一定是有人特意這麽安排的,一方麵是為了來支援大理寺,因為可信的人手極少;另一方麵,是特意尋的是尤為熟悉的謝班頭。
能想的這麽周到又有能力調遣的人,想必隻有一人了。
雲溪的心中早有答案,也不再客氣,回過神來向謝班頭還了一禮,:“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多謝。”
正巧,停屍房裏側的人也依稀聽到了門口的交談。
蘇仲繞到外側,向剛到的雲溪打招呼:“楚小姐隨我來,我與仵作就等您來呢。”
雲溪麵對在自己官職之上的蘇少卿,行了一禮,問道:“少卿可是要再次驗屍?”
“是,京兆府的仵作隻是簡單的驗屍,並沒有勘驗細節,有些方麵不夠全麵,仍需補充。”
雲溪點了點頭,怪不得拿到的驗屍格目上的內容覺得有些倉促的感覺,原來是京兆府那邊隻是簡單查驗了一下。
這樣的確就說的通了,雲溪對蘇仲的敬佩之心也攀升了些。
作為上下官員,又作為朋友,蘇仲竟然把自己放到瞭如此重要地位上,驗屍這等細節都要邀請自己親自來看;另一方麵,她沒想到蘇仲特意囑托眾人等待自己,實在是覺得有些受之有愧。
不過這也正能看出蘇仲的用心程度,他知曉雲溪初來乍到的侷促,也趁著驗屍的機會與她交流案子,兩人能一同分析。
雲溪也不敢耽擱,隨他入了裏間。
木板上,橫躺著一個一具男屍,而為他檢驗的仵作是唐子瑜。
他先是對雲溪一禮,隨後利索的開始驗屍前的準備。
氣氛極為鄭重,所有人都聚精會神的盯著一處,微弱的呼吸聲都顯得極其倉促。
驗屍前有著極其繁雜的步驟,是每個仵作都必須重複的動作。
而他們擔起的並不是輕省的擔子,而是一個本該活生生的人。
任何一個步驟,他們都不可省略,他們要找尋真相,做死人和活人溝通的橋梁,這何嚐不是一個艱巨的任務呢?
雲溪自進到裏側後就沒吭聲,靜悄悄的在一旁等待這尋找真相的過程。
唐子瑜先是打量了一圈屍體的完整情況,隨後回到原位,開始從頭檢查。
額頭、臉頰並無骨裂,翻開眼皮,角膜較為清澈,可以初步斷定是死後一天之內被拋屍。
隨後仵作捏開了死者的嘴巴,牙齒略微鬆動,口腔藏有泥沙,並無黏液、血跡,證明從前驗屍格目並沒有錯,的確是死後才拋棄入河的。
死者的指甲縫隙中有泥土,但與口腔中的泥沙不像是一處的,極有可能是搬運屍體時在土地上蹭上的。
唐仵作隨後又將屍體腹部用溫酒擦拭,腹部平坦,輕輕按壓,並沒有硬塊和氣體,銀針試探也並無發黑的跡象,證明死因可以排除中毒的可能性。
可屍體外表並無受傷,既然不是外傷不是中毒,也排除了其他死亡可能,那會是什麽情況下死亡的呢。
唐仵作微蹙眉,想起一種曾經在看到過的一種極其難確認的死法,那便是從死者被大量灌服水,導致的胃部破裂窒息而亡,但要是想排出這個可能性,就麵臨瞭解剖。
唐仵作不好定奪,便將自己的疑慮告知了蘇仲與雲溪。
蘇仲思忖之餘,雲溪問道:“解剖是不是需要死者家屬同意?可確認了死者的身份?”
半晌,蘇仲搖了搖頭。
“這個案子自從遞到大理寺,我就派人去找與之相似失蹤的男性,可並沒有找到,死者身上也並沒有胎記,現在並不能確定死者身份,我想著先先簡單驗屍,如今看來也是沒法進行下去。”
蘇仲雖有些不肯罷休,可解剖是一件需要慎重考慮的事,再不濟也要經過上麵的人批準且有證人在場纔能夠完成。
總而言之,這等大事需從長計議,隻是這時間不等人,雲溪也替蘇仲捏了一把冷汗,努力思索有沒有什麽權衡之際。
“除瞭解剖沒有別的法子可以確認了嗎?”雲溪問。
唐仵作低頭,也是為此事感到緊張,歎息一聲。
答案不言而喻。
雲溪袖下的攥緊的拳頭捏的更緊了些:“這樣也不是辦法,還不如直接請聖上給我們這個特權。”
唐仵作一愣,心裏像是被什麽東西揪著一樣,更加緊張了,身子都有點抖動。
這就涉及到另外一個問題了,就是他想向上報,卻有人其中攔著著一層,那便是大理寺寺卿蘇伸。
蘇伸可是恨不得這個案子就這樣不了了之,他也好達成自己的目的。
但如果要用正規的方式,就必須經過大理寺寺卿的批審。
唐仵作有些不明白,為何聖上還不趕緊撤掉蘇伸的官職,讓他在此阻礙辦案呢?
這個問題雲溪也曾經想過,但後來她想清楚了,聖上能這麽忍蘇伸,看來不僅僅是因為沒有實質性的證據,極有可能他手裏也有挾持聖上的把柄。
如此說來,驗屍的這等小事,即便跑到聖上麵前去說,怕也是難同意他們解剖。
天本是亮堂的,可不知是這驗屍房背處陰,還是因為雲溪心中有些擁堵,倒是覺得雲將一切都遮蓋了,透不出一絲光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