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心心虛的低眉,但還是看見了顧晟昀將目光轉移到了自己身上,他眼底的寒涼與逼迫順著針尖似得拋擲過來,使素心受於壓迫而奮力避開。
雲溪也順勢看過來,上下打量著素心,故意做給對方看。
素心被瞧得有些心虛,低眸垂眉:“看...看我做什麽?”
“這麽說,我姐姐是有事瞞著我?”
聽雲溪如此問,素心的額頭冷汗直冒,耳邊也能清晰的聽見自己因緊張心髒快速跳動的聲響。
顧晟昀收回了目光默不作聲,並沒有想把話說清楚的意思,開始同素心那日一般仔細摸索著手中的白玉琉璃杯。
素心緊緊皺了一下眉頭,隨後迅速舒展開來,她自以為沒有人看到,但事實上,這一動作在安靜的房內格外明顯。
外頭的太陽本是帶著柔和的光芒照了進來,但此刻被飄過的雲朵所遮住,天空頃刻間暗淡了下來,屋內光線也隨之晦暗不明。
隔壁的吵嚷聲也不知道在何時停下,房間裏似乎還存留著桌上簪子被燒過後的焦灼氣,以及幾人相互製衡的緊迫感。
素心本是要開口解釋什麽,可雲溪先她一步問:“若是我們不願幫呢?”
顧晟昀早就料到了她會說出這樣的話來,瞥了一眼桌上燒黑的簪子:“這簪子的確有些來頭。”他並未道破,目的卻在幾字之間展露,語氣中的命令之意皆然若是,隨著一字一句的脫口而出,壓迫與要挾也撲麵而來。
本是占據下風的素心像是抓到了對方的把柄般,怒氣直衝頭頂:“你這是威脅!”
雲溪深吸一口氣,心情極為複雜,懷疑是有的,畢竟這簪子不會憑空出現在他手裏;脅迫感更是有的,此刻幫與不幫已成定局,是不幫也得幫的程度。
但除此之外,還有幾分侷促,畢竟自己不大瞭解朝堂之道,又在京外多年,對於朝廷站隊、官員來往都隻見書上所寫,不瞭解實質性的權利製衡與明爭暗鬥,難不成母親之事是動了某人碗裏的羹?
顧晟昀聽到了“威脅”兩字,眼底一閃而過的落寞,之後他品著口中的茶,沒有做出喝茶之外的任何動作,態度也是讓人難以琢磨。
雲溪早已看透局麵,對方在極力挑撥她與素心之間的關係,這反倒是叫人有幾分好奇,於是雲溪順著他的話接著說,想藉此看看他的反應。
“哎呀,姐姐莫要生氣,顧將軍也是希望我們能查明真相,既然是交易,自然是各取所需,也未嚐不可。”
但此刻的素心已經按捺不住心中的惱火,想要取出腰間軟劍痛痛快快的和對方打一架。
雲溪知道她要做什麽,眼疾手快的先拽住了她的衣袖,動作幅度有些明顯,對方的視角下早已看見。
她隻得賠笑遮蓋方纔冒冒失失的動作,但因實在有些尷尬,臉部表情硬生生的僵在了一起。
顧晟昀抬眸之際,看到了楚雲溪臉頰旁浮現出的一抹紅暈,以及咧開嘴角不自然的笑意,實在是讓人難以移開視線,忍不住多盯了兩秒。
此刻的雲溪忙著摁住身邊的素心,並未留意顧晟昀的不妥之處。
見素心這個樣子,她想鑽進地縫的心都有了,心裏想的是——你打的過人家嗎你就拔劍?
素心眉頭並沒有因此舒展,反而擰的更緊了,管他打得過打不過,敢用此事脅迫她們,簡直是欺人太甚,高低得跟他過兩招。
雲溪衝顧晟昀那側挑眉,彷彿在說,對方可是鎮國大將軍,你真要試試?
顧晟昀急忙收回視線,差點就讓雲溪瞧見他此時的不一樣。
素心氣息平了幾分,看了看雲溪氣定神閑的眼眸,收回了手。
既然如此,也沒必要多費口舌了,雲溪眼中的灑脫與果斷不言而喻:“好呀,那顧將軍且說說這簪子從何而來。”
顧晟昀左手搭於腿側,右掌漸漸鬆開緊握住的茶杯,眼眸中的神態轉變了幾分:“等找到這墨長風,兩位小姐自然就明白了。”
桌麵上簪子款式本是複雜精巧,但如今一把大火已把它燒的是七零八落、支離破碎,同這偌大而昌盛的京都一般,從前的萬花之主如今也落得一花凋零、萬花俱滅。
回府後。
忠瑞伯府院落中。
素心手落劍起,舞著極其順溜的基本招式。
青芽在繪春樓前等候二位小姐,可當兩人從二樓包間走出,大小姐就不大對勁,路上問起什麽她也是一聲不吭,一回府便默默耍起劍來。
雲溪坐在院落的石凳上看著書,對此習以為常、視若無睹。
青芽實在是不解,輕聲問道:“二小姐,今日大小姐怎麽了?”
雲溪清了清喉嚨,扯著嗓子回答,生怕素心聽不見:“她呀!賭氣呢!”
不得不說青芽是真的很有眼力見,陪著雲溪一唱一和,聲音放大繼續問:“那大小姐為何賭氣呀?”
“玩不起!”
嗖的一聲,素心收回軟劍之際,距離最近的一棵樹上的樹杈被狠狠地截斷。
“誰說我玩不起?”她的眼神狠厲,似是一隻被惹毛的兔子,此刻回想起香包上所畫,還真是寫實。
素心將劍收於腰間,陽光下的長時間運動讓她現在的樣子如同一隻泡在熱水裏的番茄,滿臉的泛紅,汗水也濁透了衣衫。
“那我請問,大小姐如今這是?”雲溪反問,帶有幾分挑釁的意味,她再熟悉不過,對付素心,不是用軟的就是用硬的,如今看來軟的沒用,那隻好激怒她,讓她自己說。
“我就是不理解,你為何要答應他?你明明知道他故意為難我們?”
剛柔並進纔是上策,她將素心摁在旁側的石凳上,討好般哄著她:“坐下啦,我們慢慢說。”當素心坐下,她的表情瞬間變得嚴肅起來,“其實我也有個問題想問你。”
素心此時難以揣摩對方的心思,也沒想起來在繪春樓顧晟昀曾問過的問題,一臉冤枉的回應:“問我?問我什麽?”
楚雲溪做漫不經心之態,但說著讓人措手不及的話:“你究竟認不認識墨長風?”
素心眼眸下意識的躲閃,方纔的話語徘徊在她耳邊,混亂的思緒交錯重疊,回憶灌滿腦袋:“我不認識他,但我認識他的師妹,李應空。”
“李應空?”雲溪覺得這名字耳熟卻也陌生,挑眉看著素心。
她知道瞞不住,但是沒想到雲溪能夠如此直接的將問題問出口。
這些是她腦海最深處的記憶,也是她不願提及的過去。
十七年前初春,素心第一次來到忠瑞伯府,小小的她躲在一個男人身後,驚恐的看著眼前的一切。
男人身著青色長袍,腰上背著個小布袋,身邊站著一個比素心略微大點的女孩,她劍眉橫起,自信的向對麵的女人打招呼:“見過姨母。”
與這個女孩不同,男人大大的袖擺後還藏著另一名孩童,個子瘦小細弱,躲在身後遲遲不願露麵。
女人被一位嬤嬤攙扶著,肚子微微隆起,她蹙起的細眉隨著這一聲姨母漸漸舒展,無奈下歎息一聲,用帕子擦拭著眼角的淚珠。
男人向女人頷首央求,說了什麽素心早已記不清,隻聽得他稱呼那女人為三娘,他收起袖擺讓來不及躲避的素心露出頭來,素心紮著小辮,擰巴著小臉搖頭晃腦,那一副欲哭的模樣真真招人憐惜。
三娘看她不過三四歲的模樣,親切呼喚著她:“來,素心。”
素心見狀緊張萬分,躲的更加嚴實。
大點的女孩還不知將要麵臨什麽,勾起嘴角笑臉盈盈:“素心,姨母叫你。”
素心依舊躲在身後不知所措。
男人轉過身,將素心向前推去,決絕的往院門外走。
素心的哭喊聲響徹整個後院,也許那時候的自己不知為何要哭,也不知那個男人和這個女人究竟是誰,但她就是害怕,就是不捨。
李應空在吵鬧聲中收回笑容,表情也變得異常失落和不捨,走掉的父親在幾刻鍾前同她約定好,等到冬季梅花開之時,就是他回來之日。
花瓣落在她的肩頭,發著淡淡的芳香,一個幾歲的孩童怎能懂得,這一麵是最後一麵,這個訣別便是永別,她從未想過後來得知真相的自己會哭的多麽撕心裂肺。
來年春,李應空收到了魏宗門的入門帖,她揮舞著雙臂向三娘展示,但想起父親曾經同她的約定,滿臉的喜悅幻化為焦容,眼淚不自覺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三娘不知如何安慰,坐在院中的石凳上張開雙臂邀約著她入懷,李應空哭喊聲漸漸微弱,但一直在她的懷裏喘息,不知到了幾時。
離別那日,李應空在馬車車窗探出腦袋同素心招手,素心疑惑的望著身邊的三娘,高高舉起搖晃著雙臂。
幾人直至看不見馬車的身影,留下的深深轍痕彷彿是素心成長裏的一道傷痕,即便有大雨的洗滌也無法回到從前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