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鏟起零星點點的記憶碎片，就會發現這忠瑞伯府的變化不大，樹還是當年那些樹，花草擺布也同十幾年前相同。
雖多年無人居住，但不難看出，楚伯清還努力維持著當年院中的樣子，這些年也隻能是睹物思人了。
但很多事還是變了，當年燒掉的屋子早已翻新，經曆過從前的顛沛流離，被人一次又一次的拋下...
受過義母的疼愛，但這樣的時刻少之又少，素心已是不在乎了，她沒有什麽可以再失去的了，而如今的礙於麵子、冒冒失失都是在這些成長的歲月裏積累而至。
“我與她隻有短短半年的相處時光，自此之後，我們就從未相見，也不知她如今還在不在這魏宗門。”素心說到此，話鋒收回，抬起眸子看向遠處的斜陽。
她如今的模樣雲溪甚是少見，一時間竟覺得不像是她，她那長長的睫毛在明亮的豔陽下映襯的分外不一樣，眼中也散著光芒，似是裝著曾經的心事，似是裝著當時孩童不該背的沉重擔子。
但那息長歎，將一切曾經的不知所措都化為如今的感慨，慢慢吐露出來。
對於雲溪來說，她對這裏的印象太少了，少到再次踏入這院子竟然看不出這是母親曾經生活過的地方，少到隨著時間的淡化甚至都忘記了這個院落主人的臉，少到如今怎樣挖掘都難以回想起來。
落日的餘暉傾斜在道路的兩側，天上的紅暈混雜著金色的璀璨，隨著年華慢慢消耗殆盡。
前兩日的回憶愈發變得清晰，雲溪這纔想到為何這個名字如此熟悉，是那封母親的親筆信。
“師姐李應空”這五個字浮現在雲溪眼前，讓她覺得這個形容頗為奇怪。
雲溪將深入地底的思緒找了回來，將話題扭轉：“為何母親的信中讓你我稱李應空為師姐？”
“什麽信？”
雲溪確實忘記把信的事告訴素心了：“是那日父親給我的，我放在匣子裏了，這就去找來。”說罷，她起身小跑進了屋內。
等她再出來時，手裏拿著一封信，紙張有些褶皺，看樣子經曆了不少人之手。
雲溪把信遞上，素心將信展開通讀了一遍。
讀過後，她也浮起了疑惑：“這..我也不清楚。”
突然，在腦袋閃過一些畫麵，讓她眉頭舒展開來，“會不會義母本意是想把咱們也送去魏宗門，但後來事情太突然，她收回了這個想法。”
“極有可能，如果是這樣那這把劍是不是也有所深意？”
雲溪說的正是葉三娘生前贈予素心的那把軟劍，也就是現在素心腰上纏著的那把。
素心下意識的摸了摸腰間：“劍？這有何關係？”
“我也隻是胡亂猜測，但既然如今所有的線索都指向魏宗門，找到李應空和墨長風是我們要做的第一步。”
素心聽罷覺得蠻有道理的，但還是有一點他始終沒能想通：“那你說，這個顧將軍是什麽目的，是敵是友可說不好。”
“你說的對，對方的底細我們全數不知，還是提防著點為妙，不過既然他引我們找到線索，至少對於他來說我們有些用處。”
素心心中一顫，突然發覺這世間有很多把人命視如草芥的權臣，而自己什麽都護不住。
當年她留不住那個收養他的男人，留不住李應空，護不住義母，如今也護不住雲溪。
雲溪的話語聲讓她回神：“可現在想想，我怎麽覺得他這麽眼熟。”
素心覺得有些莫名其妙：“別開玩笑了，你我剛剛回京，今日又是第二次見他，怎麽會眼熟，可能他長的大眾臉？”
素心一臉正經卻說著極其搞笑的話，每一次都能讓雲溪止不住地哈哈大笑：“哈哈哈哈，你上哪學的這些詞啊，正經的詩書不看，總是學著野書講稀奇古怪的詞。”
“要不然怎麽會覺得熟悉呢，難不成你以前見過他？”
“見過嗎？”雲溪托著下巴低頭思索，聲音漸漸減小。
“好了別想了，等下姨母就派人來喊我們用晚膳了。”
今日有些不順，本來是想著在餐桌上聊起去魏宗門的事，但話語一出便被楚伯清駁回。
“不可，你們此去保證不了安全，上次刺殺的人都未能抓到，要再發生這樣的事，豈不是讓我白白看著兩個女兒去死。”
“父親，沒這麽嚴重。”素心低聲嘟囔的幾句，還是讓在座的各位聽到了。
楚伯清一想起上次的情形，就有些控製不住的懊悔：“怎麽沒有？上次聽說了你們遇險，我散職後第一時間就趕了回來，又聽到雲溪高燒不退，心都快跳出來了，這次我絕不會讓你們再涉險。”
素心實在是說不過，輕輕扯了扯雲溪的衣袖。
雲溪此刻也不知道如何勸阻，隻得硬著頭皮的開口：“我們明白父親是不放心，但此事也與母親之事有關，您知道的，母親之事也非同小可，盡早破案纔是最為重要的，實在不行，您多派些人手跟隨，我們也會為首保證自己的安全。”
楚伯清十分斬釘截鐵，不容商量：“不行。”
雲溪撒嬌的哄著對麵的父親，語氣又柔和了幾分：“父親，那您怎樣才能答應？”
“等大理寺把這刺殺之事查清，此事還有商量的餘地，此前，這事不要再議。”
見到此時父親鬆口，雲溪便覺得多了幾分勝算。
而素心則是歎了口氣，失望的低頭。
梅氏見狀，看著兩個孩子對於老爺所說有著截然不同的反應，覺得挺有趣的，她笑道：“既然如此，你們快幫大理寺查清這件事，豈不是可以去了。”
“真的嗎？”素心低垂的眉頭抬起，頗為驚喜。
梅氏為雲素兩人說話，也是本著不想讓兩個孩子太失望的目的。
但此番話，確實是由她說最為合適。
都說父女之間多多少少都有著隔閡，如果作為母親能從中做橋梁，一家子把話說清說透，是再好不過的了。
梅氏這樣的舉動也促進了與雲素的母女關係，尤其是素心，她心裏對梅氏完全改觀了。
楚伯清一個沒注意，竟然她們鑽了空子，本想解釋，但他也看出了梅氏的心思，隨即改變的態度，放手讓她們去做：“既然如此你們就去幫忙吧，沒準能對未來仕途有所幫助。”
這頓飯幾人都吃的十分滿足。
葉氏葬身火海後兩年，楚伯清就開始打點，西廂房本就很大，添一個床鋪不成問題，於是花了一年時間把西廂房改成了一個兩人同住的女子閨房，每天派人去打掃，就是為瞭如今接回時留給雲素兩人。
兩個床鋪一左一右，書案也是，中間由屏風遮擋，互不打擾但又能聽見彼此的說話聲。
想必其中也有梅氏的參謀，兩人多年來住在一起，猛地分開一定不大適應，況且晚間若是睡不著，女子間暢聊也屬閨中最常見的事，住在一起更為方便。
雲溪進了房間正要寬衣沐浴，素心愁眉苦臉的問道：“話又說回來，我們能找到刺殺之人嗎？”
“明日去趟大理寺，問問有沒有什麽線索。”雲溪繼續解著外袍。
素心見她一副事不關緊的樣子鬆了口氣，她知道雲溪對此事有勝算，但畢竟兩人對破案的事情知曉甚少，所以她還是問了句：“你有幾成把握？”
雲溪收回視線，拍拍她的肩頭，認真地說：“放心吧，雖然我們不是不瞭解，但還有寺卿少卿，他們偵破了那麽多案件，還能被這樣的小案絆住不成？”
素心狐疑的抬眼，雖然見過蘇仲的畫功和能力，但並未親眼見過他們偵破案件的本事，此事上暫不評判。
不過看著雲溪堅定的眼神，素心心裏鬆軟了片刻。
即使在昏暗的燈光下，雲溪的眸子依舊閃著亮光，彷彿一切她都能遊刃有餘的應對。
素心鬆了口氣，最終點了點頭。
月亮高高掛在天邊，月牙的形狀像極了流落在外漂泊者的心，似是缺少些什麽。
雲溪怎麽也睡不著，兩眼盯著房梁，她的耳畔響起了小時候母親在她身旁唱的歌謠。
“月兒彎彎天邊掛，眼淚啪啪直流下，娘親拍拍喚不怕，娃娃懷裏睡著啦。”
隨著腦海中的哼唱，記憶中孃的樣子好像漸漸模糊了，她真的很害怕，有一天會不會忘記母親的模樣。
如果連她都忘記了，這個世界上還會有人記得嗎？
母親的事彷彿是個開始，現在素心同自己一起遭受險境，未來會發生什麽她不知道，也害怕知道，自己該怎麽做呢？
彷彿這些事情像線繩一般在她腦海中堆積，剪不斷理還亂，最後隻剩下心中焦灼，不知何時才能完整的翻過這一麵。
雲溪用手拭著滑落到耳邊的淚水，眼睛隨著那一聲聲呼喚慢慢閉上，母親的身影就在她的腦海深處。
三娘主動伸出大掌握住雲溪的小手，兩人的心隨著貼合的溫暖慢慢緊湊，誰也帶不走。
心裏的不安在夢裏柔和的掌心中漸漸寬慰，她閉緊雙眸，隨著夜色沉浸在了睡夢中。
夜色潑墨般揮灑天際，天上的星星零零灑灑散佈在籠罩的黑暗之中，遠處的樓宇燈火在暗沉的天邊形成一片金色的輪廓。
大理寺地牢。
最裏側的一間牢獄，有一頭發散亂的怪人坐在地上，麵露疲倦，膚色焦黃，黑眼圈深的將整個眼球吞掉，在昏暗的燈光下根本看不出是否睜著雙眼。
他的身材成病態，瘦的隻剩下皮包骨，不去細看，定會以為是剛從墳墓中爬出，要索人性命的野鬼。
身邊有老鼠爬過的聲響，攪擾許多新來的人驚慌失措，可反觀他，卻像是已經熟悉了周圍的環境，淡定自若的坐在原地。
不過這樣的時刻沒有持續多久。
突然，老鼠吱吱聲響漸漸清晰，隨著血跡撒滿地麵，聲響也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