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早還有早朝,在場官員心裏跟明鏡一樣,隻是麵上小酌一杯,不敢多喝。
楚伯清也率先做出表率,在幾壇好酒都飲盡時,端上了幾盞好茶,去去剛才菜品的油腥。
茶湯顯出黃綠色,像春天初次顯露的嫩芽一樣嬌貴,色澤鮮亮,但又與普通綠茶不同,透明度極高,清亮透徹,毫無渾濁之色,一看就是難得的好茶。
工部的謝侍郎也略懂一些茶道,唇下微微一抿便知茶的難得,不禁稱讚:“嗯...這茶無論是色澤口感上來講都稱得上是極品,恐世間都不多。”
“謝侍郎好品味,這茶是顧將軍贈與在下的。”楚伯清含笑點頭,將讚賞都歸功於顧晟昀。
一聽到是將軍府裏出的茶,就不見怪了。
京城無人不知,顧晟昀喜茶,府上還有一位前朝的老茶藝人,聽聞還是聖上知曉顧將軍愛茶,禦賜的。
除了茶葉本身的不同之處,這前朝研磨的手藝也與我朝不同,熱火烘培一層再大段研磨,泡出來的茶口感厚重,茶葉不散、色澤清晰,這門獨特的手藝到如今也是難以真傳下去,屈指可數。
而今天,能夠品鑒上這樣好的茶,實在有幸。
謝侍郎屈伸向顧晟昀的方向一禮:“能品到如此好茶,此乃在下的榮幸,多謝顧將軍。”
顧晟昀放下手中的杯盞,起身回一禮:“謝侍郎客氣了。”
一說到前朝特有的磨茶的方式,讓雲溪也想到了自己與顧晟昀繪春樓相見的那次,因為當時喝的是上好的碧螺春,所以雲溪早就對他所懷疑。
開放民間共飲碧螺春後得罪了不少人,又與先皇之死有關,當今聖上不但不避諱此事,並且還禦賜一名前朝的茶師入將軍府,還真是夠奇怪的。
看來關於這前朝舊事真的隱藏了不少秘密。
但隻是看眼前的事來說,能夠看出聖上對顧晟昀有所忌憚,畢竟他手握兵權,又戰功赫赫,父親也是當今朝堂的侍中之職,因此以大都督的身份削弱他的兵權。
但與此同時,他不得不承認顧晟昀又是得力之才,加上對大理寺寺卿蘇伸的懷疑,有些事情還要依托這位將軍去做,於是便有瞭如今的局麵。
當雲溪回過神來,習慣性的向顧晟昀那一側看,卻發現他已經不在座上,而與此同時,素心也不見了。
一眨眼的功夫,怎麽離開的如此快?
座上的父親與在場官員相聊甚歡,她有些擔心,也悄悄離席。
府內大部分丫鬟都在正廳服務賓客,一路上都靜悄悄的。
路過前廳院落的長廊上,兩側的燈籠高掛,這也讓黑夜看起來愈來愈濃鬱。
一層薄薄的霧氣附著在池邊的石頭上,如同池水攀上岸,在迷離的燭光下波光粼粼。
她從池邊穿過,踏上彎月木橋,遠遠的看見彎月亭站著一個人影。
模糊的影子也變的清晰起來———素色圓領長袍上身,寬大的袖子自然垂在兩側,玉帶攔腰收腹,凸顯出他高挑的身姿,玉佩係在身前,因為此時他是背對自己的方向,在昏暗的燈光下隻是微微擺動,看的並不真切。
雲溪走近後,感受到對方的獨有特質,她看清了頭上插的熟悉的銀簪,有些不太確定的問道:“顧將軍?”
顧晟昀轉過身來,並沒有上前一步,而是與雲溪保持一個適當的距離:“可是來尋苕溪姑孃的?”
雲溪略有遲疑:“你怎麽知道?”
“因為她現在和顧詞在一處。”顧晟昀低聲解釋,語氣柔柔的,好像輕撫著她的心。
雲溪望著他的眸子,溫柔的彷彿能掐出水來,半晌她不大自在的避開視線,迎著心髒劇烈的跳動,問道:“什…什麽意思?”
顧晟昀知道雲溪對姐姐的感情,更知道隻要素心不在場,雲溪定會出來尋,所以他先將素心引出來,自然就能讓雲溪也緊隨其後出來。
顧晟昀看著雲溪略有侷促的樣子,將寵溺的笑洋溢在嘴邊,話語裏更添了分耐心:“平日裏如此精明的楚小姐,怎麽在此刻裝起了糊塗?”
雲溪一時被看破,笑容僵在臉上,尷尬的咧開唇。
顧晟昀的眸子一刻也不願從她身上移走,說起話來都變的小心翼翼:“好久不見,雲兒。”
對於這個稱呼,世界上隻有兩個人這麽叫過她。一個是雲溪的母親在兒時這樣呼喚她,她僅有的記憶也都是從吳嬤嬤那裏聽來的。
另一個,就是少年時的顧晟昀。
十九歲的顧晟昀打了勝仗,但還未回朝,聖上特許他在民間視察,而在這時她遇到了十分稚嫩的楚雲溪。
那時,他並不知道這位就是葉氏之女,更不知道眼前的這個女孩就是曾經那個在馬場外圍剛會走路的嬰孩。
隻是,既是視察民情,那他的身份不可暴露,更有朝堂之上視他為政敵的人,會因為大戰而歸而心生嫉妒加害於他。
為了平安混入百姓之中,他必須想一個辦法,而雲溪的出現,正是他的辦法。
經曆上一次討水的事後,顧晟昀想到了主意,他讓人在雲溪附近備了間草屋,隱匿成居住在這裏多年的樣子。
而這條路是最為偏僻的,即便是在此居住的百姓也極少有人路過,這樣在雲溪一麵之緣的掩蓋下,這個老鄰居的身份也能順理成章的坐住。
這天,他主動敲響斜對麵的門:“打擾了,可有人在家。”
開門的是穿著短袍的素心,看到來的是個男人,便添了幾分警惕:“有事嗎?”
顧晟昀扶著正流血的左臂,疼的眉心緊鎖,聲音微弱顫抖著:“可否能向姑娘借點止血的藥,家中唯一的弟弟還未歸來,血又止不住,實在來不及去醫館。”
素心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覺得也怪可憐的,說道:“你等一下。”
她掩上門,並順手將裏麵的插銷扣上,十分戒備的回屋裏。
雲溪正在縫補破了的衣物,見素心慌慌張張的跑回,一臉不解:“怎麽了,門外是誰?”
“一個男人,來求止血藥的,但我覺得奇怪,他的傷口不小,不知道怎麽弄得,吳嬤嬤近日又不在,該給他嗎?”
“自然是不給。”雲溪手下的動作不停,瞥了一眼門口的方向,“萬一對方有所企圖,我們豈不是給他趁虛而入的機會嗎?”
“說的是。”素心拍了拍手,回到屋內,沒再理會。
顧晟昀站在門口見半晌沒人出來,心中疑惑,再次叩門:“可有人在?”說罷他貼近門縫聽著屋內的動靜,十分安靜。
他猜測對方定是有防範之心,故意不開門。
他索性將血抹在了門框上,順勢蹲坐在地上,捏著嗓子喊:“看來啊,今日我是要死在這裏了!”
他哭喊聲極具穿透力,要不是幾裏地內無人,怕是要把大街小巷的人都招來。
突然,門從裏麵“咣當”一聲開啟,顧晟昀本倚靠著門,身子卻在這突如其來的開門中沒坐穩,向後一仰,頭著地,重重的摔在了地上。
這下好了,血是假的,胳膊受傷是偽造的,但這結結實實向後摔的疼痛是真的。
他也來不及扶住左臂了,兩手捂著腦袋是“哎呦哎呦”的叫。
雲溪總算是看清楚對方的樣貌,是在街上偶遇的那個騙子,這人怎麽還追到這裏了,真是膽大妄為。
她不懷好意的拉著對方的領口,質問道:“你胳膊不疼了?”
顧晟昀從來沒有和一個女子麵對麵距離這麽近,此刻又被她霸道的扯著衣領,少年的臉上紅了一片。
還不等顧晟昀回應,素心上前一步把他像個玩物一樣從地上掂起來,舉起拳頭向他臉上揮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