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是相互寒暄誇讚快意之言， 卻被蘇伸滿懷目的的虛偽之言打破。
他站起身，衝著陶尚書的方向，打著勸慰的理由開口道：“此言差矣，既年紀尚小，就要經得起磨煉。”隨後，他的目光順著在座的各位移到座上之人身上，極具針對性的開了口，“既然是入了大理寺，蘇某定當全力教導楚姑娘。”
字字未提強迫之意，卻字字都透著要挾。他就不信，一心愛女的楚伯清能坐得住。
在場的諸位官員中也有不瞭解大理寺與楚侍郎對立的人，禮部的孟橋東就是其中之一。
“蘇寺卿有心了，在下不敢妄測聖意，但我也認為年輕女子必須受到管教，尤其是在為官之事上。”
如若是提點剛入仕途的雲溪，讓她多在官場上磨合，那此話斷沒有錯，但在這個緊要關頭，在這場緊張的對峙局麵中，此話一出，就是明擺的潑冷水，是對雲溪做官的不認可，甚至是對女性的嘲諷。
他嘴上說著不敢妄斷聖意，卻指不定在背後遞了多少彈劾的摺子，如今算是借著蘇寺卿之勢把心裏話吐露出來。
素心氣的牙癢癢，卻在這樣的場合不敢隨意開口，隻能憋著一口氣。
雲溪可是貴家之女，還是聖上親封的官員，未上任就被如此嘲諷譏笑，看來這人真是不想活了！
她也曾在旁人口中聽說過這位孟侍郎。
剛回京時參加吏部侍郎嫡女及笄之禮，素心與蘇仲閑聊之餘，闖入視野中一位孟姑娘，那位姑娘便是他府下一妾所生之女。
孟姑娘囂張跋扈，性子張揚，衣著打扮活像一隻炸了毛的雞，不知羞恥的貼近蘇少卿，沒有一點禮儀教養。
敢情這位孟姑娘是有這樣是非不分的爹，果然什麽樣的人教育出什麽樣的子女，他與大理寺蘇伸也算是蛇鼠同窩了。
此景在楚伯清的意料之中，他向來都與各位官員麵上交好，但卻也在偷偷深入瞭解他們背地的為人，是敵是友也就在一瞬之間發現。
他與孟侍郎之間，也就僅限於相互奉承、見麵打招呼的那種，今日邀他前來也是為了引他暴露，看他究竟是站哪一隊。
雲溪自然是知道父親的囑托不為虛，所以更是留了一份心眼，此刻聽耳邊傳入了自己的名字，她沒有絲毫慌張，接過這話：“謹記孟侍郎教誨。”
蘇伸本就有反諷之意，至少也想用自己的言語唬住雲溪這樣的閨閣小姐，更好的是把楚侍郎激怒，他才能藉此為難。
但結果是，兩種情況都未發生。
雲溪起身謙虛回話，座上的楚伯清也微笑點頭，一臉欣慰的看向她。
原來至始至終自己纔是笑話，他還真是小看了這父女兩人，設計了這麽一出引君入甕的戲碼。
他不禁望向顧晟昀的方向，看著他輕搖著杯中的酒水，暗自思量。
你們也就隻能一時得意罷了，這場好戲還在後頭呢。
既然這楚雲溪要在大理寺任職，那他便有的是法子讓他們後悔。
蘇伸仍是含笑開口，話卻如刀刺：“既如此，這醜話我先說在前頭，雖是聖上旨意，但既入了大理寺，就要受約束，服管教，為百姓謀福。”
雲溪繼續保持禮貌性的微笑，一點都沒有表現出不悅來，仍是謙虛俯身：“雲溪謹記。”
“據我聽聞，這大理寺可是出了內鬼？”顧晟昀將酒杯放下，力道卻不小，似是予以警示，隨後他扶了扶衣袖，眸子狠厲的掃向蘇伸，“有些案子聖上實在是不放心，已經交給本將軍了。”話畢，他歎息一聲，像是為此感到可惜。
素心也暗自為顧將軍的言詞豎個大拇指，還得是顧將軍，這一懟讓她剛才替雲溪打抱不平的不甘氣憤煙消雲散，渾身都舒坦了。
雲溪低著頭，偷偷笑著，為此竊喜，不得不說這冷厲的外表也有冷厲的好處，一開口就能拿捏住對方。
這話的精髓就在其中，一是想壓低蘇伸作為大理寺寺卿的氣勢，二是話裏有話提醒他曾做過的那些肮髒事，三是給百官提醒，對比雲溪所破獲的案件與大理寺的陳年舊案，四是占明立場，大理寺寺丞一職他會盯著，雲溪自然是他護著的。
他要護雲溪周全，卻不是阻斷她的想法讓她隻做籠子裏的金絲雀，而是在背後給她撐腰，讓她遊刃有餘的麵對官場之中的困難，他更相信，憑借雲溪的本事，自己的幫襯隻會是添綴。
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蘇伸也隻能一臉裝模做樣，認作不知情：“哦？竟有此事？顧將軍莫不是聽了什麽江湖傳言？”
這頭是蘇伸先起的，顧晟昀會讓他知道什麽叫到頭來隻是自討苦吃。
這裝模作樣誰不會呢，顧晟昀蹙眉一挑：“那蘇寺卿更要嚴查了，這事京城傳遍了，但寺卿卻當局者迷，如何能替聖上分憂啊？”
蘇伸愣了一瞬，被顧將軍的話擠到風口浪尖上。
半晌，他努力嚥下憤恨，擠出一絲別扭的笑意，不得不低聲說：“顧將軍提醒的是。”
禮部侍郎也隻得作罷，“切”了一聲。
他從不與任何朝廷官員站隊，但對於是否同意雲溪為大理寺寺丞一職卻有些異議在的。
奈何這是聖上旨意，他定是不敢公然違抗，如今顧將軍又為楚二小姐撐腰，看來他得想些別的法子了。
蘇伸眼珠子一轉，他不愁沒有辦法，因為他清楚知道，朝堂上對於雲溪任職之事不滿的人多的是，自己不用主動出擊，有人比他更心急。
在這場麵上和平暗地爭執的宴席之上，蘇仲的身影愈發暗淡，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他的低頭垂目，似是在思索著剛才所看到的，又似是在回想過往父親的作為。
他眼眸中的深意越來越深，彷彿玄月上掛不住的皎潔，由亮轉暗。
他嘴角單純的笑意也漸漸褪去，臉上的表情也有著不一樣的變化，緊鎖的眉心藏進窗外幽深的黑夜，一眼望不到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