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宴不久,蘇伸帶人姍姍來遲。
在眾目睽睽之下,他以一己之心收獲眾人目光。
按照楚侍郎的意思,今日隻給了官場上與自家交好的幾位侍郎、尚書遞了帖子,自是交好的官員,也是盡力前來,不能駁了楚侍郎的麵子。
若實在不便前來,也打過招呼,送了禮。
而宴席之中,唯一沒有邀請卻來的便是這大理寺卿蘇伸。
蘇仲也沒想到父親會不請自來,心跟著揪了起來,自從他知曉了父親曾做過的事,便也對他產生了防備,兩人的關係陷入僵局。
他不知父親為何前來,更怕他會當眾為難楚小姐。
蘇伸大袖一揮,從門口走到正廳中間,責怪道:“哎呀,楚侍郎你呀,設宴席怎麽不邀請我呀,害得我從旁人口中得知,來晚了一步。”
不知情者會當做這是朋友之間的寒暄體恤抱怨之言,可身在局中的楚伯清、顧晟昀等人輕易的看出了這話是明褒暗貶。
蘇伸的心眼頗多,但從不寫在臉上。他今日來就是為了提點提點這位“不懂事”的楚侍郎。
他有了顧將軍作為靠山,更是不把自己放在眼裏了。
素心撇了撇嘴,心想,為什麽沒邀請你自己心裏沒個數?
楚伯清連忙賠笑,從座上下來:“此事是下官辦的不妥,想您在這大理寺公務繁忙,此等小小家宴怎還敢勞煩您大動幹戈。”
楚伯清口中滿是歉意,可也隻是在官場中常用的奉承之言,話語中透著為對方考慮的意思,再以大理寺公務繁忙為由,給對方也找了個遲到的正當理由。
畢竟伸手不打笑臉人,他將怒火都推給了對方,並不會作為先撕破臉的人。等對方按耐不住,這樣便能占據上風。
蘇伸側過身來看了看楚侍郎鞠躬行禮的樣子——不過是一條走狗,即便是在顧將軍名下又如何,還不是一樣作為棋子。
而透過的身後,他看到了蘇仲坐在宴席桌前,實在讓他心裏不舒服。
他這個兒子是長大了,翅膀硬了,連誰是他老子怕都是忘了,竟然與顧將軍走的如此近,還被邀請到這宴席上,可真是“風光”啊。
蘇伸向左側移了一步,視線與蘇仲的對上,他略顯疑惑的問:“我竟不知我家犬子也在這宴席之上?”
蘇仲被點名,躊躇片刻,站起身,向父親行禮:“父親公務繁忙,作為兒子,也作為這大理寺少卿,自然要替父親分憂,前來赴宴。”
這話本沒有錯,但傳入蘇伸的耳朵,就變味了。
說著如此冠冕堂皇的話,看來還是作這大理寺少卿太容易了,讓他可以為所欲為,不惜與顧將軍為伍了。
在座的官員無意間瞧見窗外,不知何時竟颳起了一陣風,將樹上的枝葉“哢嚓”一聲折斷在地,在這場囂張的氣氛之中,如同一把劍斬斷了對峙雙方的耐心。
楚伯清轉移話題,含笑招呼著蘇伸落座:“宴席將開始,蘇寺卿請。”
蘇伸也沒什麽可說的,將目光收回,有有意無意的看了一眼座旁的顧晟昀,有些氣憤的一抖袖袍,找了一個空位坐下。
宴席開場,進來幾位小娘,個個眉深鼻高,身著粉紅色圓領窄袖衫,手上與肩搭著豔色披帛,頭紮虯髯卷發,足蹬長筒皮靴。
既有將胡旋舞的特色,又有跳巾舞的舞姿,可謂是兩種文化相融合,配上胡人獨有的鼻骨挺立的模樣,披帛的輕盈浮動宛若畫中之人脫畫而出,盡都展現在眼前。
紅袖拂過,紅燭也隨著輕盈的身姿來回跳動,樂聲傳遍忠瑞伯府內外。
待這場舞蹈結束,楚伯清舉杯邀客同飲:“祝賀我女新官上任,我女聰穎,回京後就破獲兩起大案,以後還望諸位在官場上對小女海涵,多多照拂。”
官場奉承之詞,多為“不敢當,不敢當”。
今日兵部尚書陶華卿獲邀前來,他與顧將軍的父親顧懷之是老友,自然是看在顧將軍麵上也得前來恭賀的。
顧晟昀與兵部兵部所屬,他是當今聖上特奉的鎮國大將軍,不處理軍中事務,但手握兵權,直接由聖上管轄。
自從顧懷之被抬為二品官職,顧晟昀本就應世襲這樣的職稱,而聖上的特封無疑是為他的戰功赫赫做出肯定。
陶華卿已年過半百,但和顧懷之一樣都是前朝沿襲下來的老臣,對當今聖上也是日月可鑒的忠貞。
顧晟昀自小就隨父出征,自然是與百官熟絡,而他與陶華卿感情不像是同僚,而更像是家人。
陶華卿曾聽聞過楚家小姐有勇有謀的作為,還為此替朝野立下大功,心裏不覺想著,能被顧將軍賞識的人,都不是凡夫俗子、平凡之輩,楚姑娘看似年歲尚輕卻是能擔大任之輩。
此刻通過楚侍郎肺腑之言,以及見到了楚小姐身有大家千金風範,更是歡喜了,忍不住讚揚:“楚侍郎是得一寶貝愛女呀,不必說照顧,你我同為替聖上分憂。楚小姐這樣的能工巧匠能的聖上賞識,也是名不虛實。”
楚雲溪起身一禮:“多謝陶尚書,雲溪年歲尚小,還需向您討教。”
陶華卿擺了擺手,話語中沒有一句虛言:“哎,莫要謙虛,莫要謙虛。”
雲溪再一禮。
聽聞這位陶尚書與顧將軍關係甚好,也不知是否是有他在從中提點。
不論有無,她破案的本事也無疑給官場上的她鋪了路,若是父親很早就告訴她真相,她沒有因此查下去,就不會收獲眾人賞識的目光,更不會如今被聖上下旨擔任大理寺寺丞一職。
她覺得,能力固然是一部分,但若是在想要在官場中站穩,人脈以及人際關係也極為重要。
既然她決定要踏上仕途之路,便也會甘心承受壓力與刁難。
隻是,身後有父親與顧將軍支援,這條路會順遂些。
雲溪此刻才發覺父親的苦心,更覺出顧晟昀默默為自己做出的一切。
若是說這是父親為他鋪好的路,那麽顧晟昀的第一次出現就絕非是偶然。
曾聽顧詞說過,這些年顧晟昀一直在找她,那他當時留下一封信就離開的緣由究竟是什麽,即便她這一切都是迫不得已,或者是一場誤會,但她還是想親自問問清楚當年事情的答案。
雲溪再次坐下,將頭偏向顧晟昀一側,沒曾想這位平時急於避嫌的顧將軍,此刻裝也不裝了,滿懷欣賞和愛意的盯著她。
雲溪的臉頰羞紅,想起了那次在魏宗門時他塞給自己的梅果子。
他是故意的,故意惹得自己害羞。
想起那次從鬼市回來時,他緊緊摟著自己的腰,刻意的留下空隙,給她足夠的安全感。
這也是故意的,為了給她應有的尊重。
但想起那天的情景,她也免不了在心裏為自己的行為而打鼓,因為她深知自己的刻意。
即便那時她還沒想起從前的事,隻把他當做了工具人,但她裝作嘔吐難受,也是出於某種私心。
如同春天的嫩芽,靠著陽光的照耀、晨露的滋養冒出頭來,她心裏的喜歡也早已按捺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