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伯清沒想到,雲溪會答應的如此爽快。
聽了這話,就連一直氣定神閑的顧晟昀也壓抑不住心裏的竊喜,慌慌張張的樣子比大戰得勝而歸都開心。
但馬上,他不安的心思再次湧上心頭,對比對方後悔,他更怕她是迫於壓力委曲求全。
他收回羽翼,輕聲問道:“雲溪姑娘不覺得這是爾等逼迫你成婚?”
雲溪本想,要說是被迫,那這可不是第一次了,之前你拿著母親簪子迫使與之合作的事我可還記得清清楚楚。
但父親在場,再加上顧晟昀十分認真的語氣,她不敢把事當笑話一樣應付過去。
“沒有,權衡之際,雲溪明白。”
這話說出來並不好聽,彷彿是一根刺,紮進了顧晟昀的心。
他本想先和雲溪培養感情,讓她漸漸想起從前的事,再提婚事會更容易讓她接受。
可眼下,他對雲溪的情意越發明顯,是旁人都看出來的程度,他難以抑製四年來的思念,更借著這冠冕堂皇的理由,小心翼翼的試探著對方。
他深知這件事不可急於求成,可他已經等不了,難道等著另一個男人的出現,代替自己愛她嗎?
他扯著這樣的理由,將心裏話說出來,因為他知道,雲溪從不是將婚姻看作兒戲的人,也斷不可能輕易答應。
隻是在她麵前,顧晟昀失算了,她不僅沒多說直接應下,而且真的把這看做了一場交易。
顧晟昀強忍著倔強,怕旁人看出異樣,而他緊握的拳頭在身下微微的顫抖,就像小時候努力抓緊韁繩的手,表現出超越常人的定力。
楚伯清見空氣冷了下來,便思索著怎樣開口。
可是他張了張嘴,話還沒說出口,就聽見雲溪在旁說:“顧將軍這次可要信守承諾來娶我。”
一語一出,二人皆驚歎。
顧晟昀本垂著的眸子抬起,眼中閃著亮光,似是回到了那個十九歲的少年郎。
他身姿挺拔,坐於戰馬之上,手下的韁繩製約著馬頭。
看到雲溪後,他在馬上微微躬身,溫柔的湊到雲溪的耳旁說:“等我來娶你。”
他將韁繩挑起,策馬揚鞭,鞭子揮灑在空中,塵土飛揚。
待塵土散盡,身影愈來愈遠,無限的思念和情意藏在呼喊聲中。
“我等你回來娶我!”
如今,這樣的情景與之重疊,那時的他隻聽到了身後的呼喊,卻未曾見過她那聲嘶力竭的模樣。
可如今他看到,四年後的雲溪以同樣的方式回饋著對自己的愛意。
她想起來了?
對於這個答案,顧晟昀已經心知肚明,他也總想有這樣的一天,他願意等,等雲溪想起,不過這個時間比他想象中來得更快,來得更加突然。
她是喜歡我的...
雲溪從來不會草率的做決定,更不會將婚姻視為兒戲,她答應成婚,是因為她也喜歡顧晟昀。
顧晟昀站起來,迫不及待的衝過去抱住她。
他失去了原來的鎮定,更顧不得男女授受不親的禮法,他隻想緊緊的抱住這個深愛的女孩。
他從未像今天一樣冒失,更從沒有在百官麵前放下防備,而如今卻像一個失而複得的孩童,隻想與雲溪不分開。
雲溪承接著這份突如其來的擁抱,她知道對方已經等候多時了,而他的愛在此刻完全宣泄而出,透過這隔閡緊緊相擁。
但想到如今父親還坐在座上,這讓雲溪突然從滿懷愛意中脫穎而出,她感到有些尷尬,清咳了兩聲,提醒著顧晟昀。
顧晟昀輕輕放開他,感受到了情況的窘迫,他顫抖著抽回手臂,身子向後傾,剛想起來楚侍郎還在旁側,實在是失禮。
“好好好,看到你們這樣,為父也算對得起你娘了。”說著說著,楚伯清就突然想到了什麽似的,淚眼朦朧一片,用袖口輕輕擦拭著眼角。
如今時機已然成熟,雲溪又看楚侍郎如此掛念她與娘親,不擴音起從魏宗門回來時隱瞞的事:“父親莫要難過,其實...有件事我還未來得及與父親講。”
“可是關於你母親?”
雲溪似是試探,又似是追問:“父親知道?”
“說來都是我的錯,我不該再一次隱瞞。這些事情,顧將軍都已經告訴我了,他與你合作的事,我也早就知情。”
雲溪深覺意外,語氣也變得有些怪罪的意思:“父親早就知道此事與墨長風有關?也早就知道母親是魏永泉座下三弟子魏子護?”
“是。”
“那父親為何要瞞我,父親也在阻止我調查真相嗎?”
“我從來不想隱瞞案子的真相,但是這件事牽扯太過多,江湖朝廷,哪邊的勢力我都無可奈何,為父怕你知道太多,聖上對你有所忌憚。
雖是如此,可我也知道紙永遠都包不住火,我本不該瞞你,用更多謊言去圓一個謊。”
看到父親抽泣,雲溪心裏也很不是滋味,這些是她從前想都不敢想的。
她沒想到母親的死,會成為朝堂與江湖的樞紐,更沒想到,她一直揭不開的真相,是因為她最親近的人不想讓她揭開。
“所以...母親為何而死?”他的聲音微微顫抖,帶著哭腔一字一頓的問。
“魏宗門的目的就是讓你母親隱姓埋名嫁給朝廷命官,以此來挑起江湖和朝廷的爭鬥。
我與你母親有過一麵之緣,又是當今的戶部侍郎,自然就成了這最佳人選。”
直到成親前,楚侍郎還隻認為葉氏口中所說的祖父隻不過是普通人家,卻不知這背後早早就埋下了隱患。
而作為丈夫,他至始至終都沒有後悔過,沒有後悔過迎娶葉氏,更沒有後悔讓葉氏生下雲溪。
唯一讓他所記掛的,是他沒有想到,葉氏所說的變故是死,更沒想到雲溪自打接回來後就沒有一日安生過。
他心裏的愧疚早就已經掩蓋不住了,如同透過窗棱庭院內被風吹拂的樹葉,落葉終會飄零,可是葉氏的冤屈,他又能向何人去說呢?
經這些年的查探,楚伯清知道了葉氏嫁給他的目的。
明明有很多條路可以走,葉三娘明明可以將一切告知於他,兩人一同麵對的,可她卻忍痛藏下了所有事,在最後一刻都拚盡全力的將自己和女兒扯開與忠瑞伯府的關係。
是因為她已有赴死的決心,她知道既然江湖想引起紛爭,既然她必須要死,那就在死前留下點什麽。
如果枯木還能夠生長,如果凋零的花朵還能夠盛開,她願意放下所有感情,阻止朝堂與江湖的紛爭。
但女兒是無辜的,她必須把女兒送走,至少在這十五年中保她周全。
於是,一個計謀映在她的腦海中,他決定把女兒送走,並讓戶部侍郎在並不知情的情況下以一個莫須有的理由將自己困在後院。
這樣他就可以以失去信任為由不再替魏宗門做任何事,更可以安穩的度過最後的日子——也就是魏宗門要對她下手的時候。
隻是她還是小看了魏永泉心腸的狠毒,她的衣食住行,全都受人監禁。
而她每日所點的熏香都是慢性的毒藥,就好像魏宗門的人早都知道,她從來都不是妥協之輩,早就料到了,自己會脫離他們的掌控。
她等待著的對方下手的時機,早都已經來了。
聽完了這個距離自己很遙遠,又戳在心口上的故事,雲溪的臉上早掛滿了止不住的淚水,此刻她的情緒已是難以控製,他明明剛想起來,想起來曾經與顧將軍的事,心裏還有少女懷春的欣喜,可馬上就如同墜落深淵一般。
“你們都知道,對嗎?”她質問。
楚伯清不敢回答,生怕下一句話會正好碰到她的傷疤。
顧晟昀沒有退縮,曾經就是隱瞞了,既然她心裏已經有了答案,說什麽也都像是辯駁之言。
他的指尖微微顫抖,想把帕子遞過去,可在抬起手的那一刻又縮了回來,隻是點了點頭。
雲溪用手擦拭了臉上的淚水,仍然在強裝鎮定:“罷了,都已成過去了不是嗎?”
楚伯清仍舊低著腦袋,心中愧疚:“你怪不怪為父?”
“不怪。
父親瞞我,是有自己的理由,隻是我想問父親,若是今日我不問,父親是打算何時告訴我真相,難道就讓我毫無意義的查下去?”雲溪的聲音沙啞,雖說是不曾責怪,可淚眼朦朧間還是忍不住的質問。
“今日,即便你沒有問,為父也會告訴你的。”楚伯清的眼中充滿期待,似是在渴求女兒的原諒。
梅氏從門前的小縫中偷瞄了半天,等楚伯清說了這話才推門而入。
看著雲溪眼角掛著淚水,實在是讓她心疼,她過來牽著雲溪的手,一邊輕輕的安撫,一邊埋怨著楚侍郎:
“不哭了啊,看把我孩子委屈的。你也真是的,什麽事都不提前說,我們這查案這麽久,敢情全是替朝廷打白工了。”
“姨娘。”雲溪止不住的委屈,平時最是要強的她此刻也像個小孩子一般貓在姨孃的懷裏哭訴。
梅氏輕輕拍著她的後背,恨不得代替她承受這樣的喪母之痛:“好啦好啦,都過去了,姨娘也是剛知道,等會姨娘去說你爹。”
“我就知道,姨娘最好了。”雲溪顫抖著身子,從不在外人麵前抱怨委屈的她此刻也暴露出孩子的本性來。
梅氏冷不丁的瞟了一眼顧晟昀,有些不滿在心裏卻又不敢直接表現出來:“顧將軍,若你還像上次那樣留下一封信就拋棄我女,我就算告到聖上那兒也要討個公道。”
“顧某謹記。”
從前的事便是他有錯在先,此刻也無需用迫不得已做藉口,隻要梅氏和楚侍郎不去計較,雲溪也記起從前的事,現如今已是最好的結果。
楚伯清招呼著顧晟昀,他是顧晟昀的嶽父,更是顧將軍的臣下:“宴會要開始了,等會大理寺的人還需應付一下,拜托顧將軍了。”
“我與楚侍郎本就同心,怎能說是麻煩呢。”顧晟昀以晚輩之姿回禮。
即便他是鎮國大將軍,但在嶽父嶽母麵前也隻是小輩,便也一直恪守著這樣的規矩。
顧晟昀心中還是有些不安,習慣性的看向雲溪,若有機會他還是單獨跟雲溪解釋一番纔好。
天邊的弦月高掛,襯得整個天空都變得亮堂起來,夜晚本是寂靜,可卻因為宴席而變得熱鬧。
此時離宵禁之時還遠,諸位賓客已入場,共享忠瑞伯府的好菜好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