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之上。
禮部尚書賈錦江是跟在先皇身邊多年的忠臣,卻也是為首反對新帝設立新政之人。
在他的刻板印象中,女子生來卑賤,註定低人一等,更不要說曆史從未有過女子為官的先例,彷彿這樣的新政是對列祖列宗的大不敬。
這次,倒是給他找了一個搬弄是非的機會,早朝期間,他接連提出此事彈劾此舉。
但他不能說是聖上的決策有誤,隻能說是領頭提出政策的吏部尚書於景淵有問題。
本來準備維護女兒的楚伯清還沒站出來,就發現對方是十分有針對性的提出了這個問題,便沒有接話茬。
朝野之上,無人不知兩人的關係已經鬧到了公然翻臉挑釁的地步。
聖上聽著他們左邊一口一個為民心,右邊一口一個為家國,吵的心裏極為煩躁。
吵鬧之下,他一拍桌案,龍顏大怒:“夠了!容後再議。”
兩人這才停止了爭吵,不甘的甩了甩袖子。
底下的文武百官也都被嚇得都縮了縮脖子,不敢聲張。
下朝後。
顧晟昀腦海中閃過在朝堂上,雲溪因擔任大理寺寺丞一職被眾官員彈劾,甚至有人在私下嚼舌根,讓他的心中不免有些擔憂。
他踏著大步,匆匆離去,顧詞在殿門口接應著,隻是這次他難以跟上主子的步伐,不禁泛起一陣好奇。
顧晟昀並沒有停下,步子大,速度快,卻十分穩當,上半身不歪不倚,有著官場之中的獨特氣質。
直到顧晟昀翻身上馬前一秒,顧詞這才追上了他的步伐,還不等開口問,對方就先吩咐道:“去一趟忠瑞伯府。”
顧詞還沒反應過來,迎來的便是馬蹄揚起的沙塵。
這麽火急火燎,是出什麽事了?
還是因為前兩天聖上任命楚小姐作大理寺寺丞的事?
他來不及多想,策馬揚鞭,緊緊追隨顧晟昀。
到了府邸,下人是匆匆忙忙的去稟報,仆從引他們入會客廳,顧詞這才抽得間隙問顧晟昀:
“將軍,可是今日上朝不順利?”
顧晟昀隻是輕輕瞟了他一眼,並不願意多說。
他的內心也很掙紮,一方麵他很怕雲溪接任後會擔憂過多,另一方麵他又覺得雲溪不是這樣軟弱的人。
還有,他明明勸說自己要克製,卻在下朝之後第一時間奔向她。
不過他還是安慰自己,既然對方已經接受自己了,那是不是他們的感情就不止於此。
這樣來尋是不是就不算冒失呢?
他的狀態略有緊張,以至於手握住劍鞘的力度越來越大,表麵風平浪靜,可內心已經過多次衡量與掙紮。
顧詞見主子並沒有回話,眯起眼睛朝著他的方向琢磨了起來。
好像從魏宗門回來後兩人之間的情感就不太一樣了,這中間究竟發生了什麽,總感覺他們被一群粉紅色的泡泡包圍,處處散發甜蜜。
但此刻在顧晟昀眼中,顧詞琢磨的怪表情,以及他腦子的想象力,定是想歪了。
顧晟昀輕咳了一聲,提醒著顧詞此舉太過怪異。
顧詞連忙收回翹起的嘴角,站的直了些,彷彿在靜候命令。
“顧將軍,不知今日到訪,有失遠迎。”
仆從領著他們繞過小亭,來到了會客廳間,就見到梅氏上前行禮邀客。
可她的身後卻沒有見雲溪的身影,顧晟昀目光黯淡了下來,卻依舊回一禮。
他臉不紅心不跳,編湊出自己前來的理由:“沒有,是顧某騎馬來快了幾步,今日是特來找楚侍郎商議一些事情的。”
梅氏沒覺得不對,親切的回道:“哦,是,他還未歸來,將軍稍坐片刻。”
桃之也十分的有眼力見,見將軍就坐,將熱騰騰的茶水端上桌,為將軍斟了一杯。
顧詞則是在一旁撇了撇嘴。
這說謊話連草稿都不打一下,還說什麽等楚侍郎,分明是在為見楚小姐爭取時間。
不過這樣暗戳戳的小心思,真是是越想越妙,自己家主子無論是品相還是為人,都是頂頂的,與雲溪小姐郎才女貌,才子配佳人。
顧晟昀的臉上沒有什麽表情,卻對忠瑞伯府一家人格外親切,有一種對自家人的尊重。
他本是對茶品要求極高的人,但最終還是拿起了茶杯,禮貌性的喝了一口。
這個間隙也讓梅氏難得仔細端詳起這位大將軍來。
他膚色在近幾年的養會之中沒有當年征戰沙場時那麽黑,卻也算不得白,可以說中和的恰到好處。
眉骨也闆闆正正,劍眉橫目,顯得格外英朗帥氣。
在長長的睫毛包裹之下,黑眸深邃,混雜著沙場的野心和在官府之中的沉寂。
他雖然常年都冷著一張臉,可卻在行為上透出的不是拒人於千裏之外的脅迫感,而是給予對方最高的尊重。
至少梅氏是這樣覺得。
“聽聞前陣子是顧將軍陪小女去的魏宗門?”
梅氏冷不丁的提起了這事,讓顧晟昀想起與她共事的半月,不免心裏有些不安。
但他卻沒有逃避,回道:“是。”
梅氏眼角彎彎,嘴角愣是沒下來過:“還要多謝顧將軍的照顧,才讓雲溪苕溪平安歸來。”
顧晟昀嘴上應著話,心裏卻期待著看到雲溪:“梅姨娘客氣了,顧某也是奉聖上之令徹查,恰巧遇上了,照顧倒是說不上。”他下意識的將自己和雲溪的關係撇的幹淨些,不讓梅氏有所顧慮。
這話一結束,就沒了下文。
見梅氏沒有要繼續說下去,他便主動挑起新的話頭子。
“聽聞,楚家二小姐收到了聖旨,明日就要去大理寺任職了?”他的手不自然的摸索著茶杯,使得這句話不會過於突兀,又不顯得帶有目的。
廳內安靜了半晌,梅氏先是怔愣,隨即回到:“是的,但我總歸是內宅之人,不懂這些官場之事,便也不好多問,也不知道有何囑托孩子的。”
“梅姨娘客氣了,並沒什麽不便的,女子本就該與男子享有同樣的權益和尊榮,這個官職,也是聖上的意思。
若說作為母親有何囑托,離不了‘健康、喜樂、平安’這六字。”
這話是說進梅氏的心坎裏了,沒想到作為男子且在官場混跡多年的顧將軍,竟有如此通透的至高思想,實在是難得。
也不知道這樣的好兒郎最終要花落誰家了。
顧晟昀看梅氏在自己身上移不開眼,不免心底浮起一片漣漪。
因為在她的眼中,也能看出了自己的母親作為二品誥命夫人對他的盼望。
天下的母親沒有不盼著孩子好的,卻很少麵對孩子說的出口寬慰的話。
梅氏不是雲溪的親母親,又是府裏的妾,卻對姐姐的孩子們這麽好,這是官府世家裏最難得的。
顧晟昀雖然是獨子,卻也見慣了貴府之中的爾虞我詐,眼前的一幕甚至讓人覺得出人意料。
梅氏的貼心詢問,讓他回想起了母親曾經對他的囑托。
她說過,即便這個社會並不尊重女性,他也應該在男子中樹立榜樣,尊重女子,一生隻愛一人。
這樣的他,梅氏會放心將女兒交給他嗎?
窗外的陽光被雲層遮蓋,光影一會暗一會明。
不知過了多久,他才反應過來。
自己的想法不僅早就已經飄到了九霄雲外,而且竟然會有這樣的思想,像是一雙手緊緊的銬住他,掙脫不了這四年來的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