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氏進了房間就直奔床榻,看見雲溪坐起,準備扶住她。
但素心卻橫在中間,先一步上前,對梅氏動作視而不見。
梅氏這次也並未給她好臉色:“這是做甚,這是要對長輩不尊嗎?”
雲溪咳嗽了兩聲,拉住素心的手搖了搖頭。
素心起身,給梅氏讓出了一個地方:“給姨娘賠罪,雲溪她已無大礙。”即便再有不願,仍然是低頭認錯,一副委屈小狗的表情。
梅氏為雲溪掖了掖被子,坐在床側,對雲溪滿是溫柔之態:“剛好些,躺下歇息吧。”
“姨娘您千萬不要生素心的氣,做這大小姐有諸多約束,她...”
“不必為我說好話,你們先聊,我出去了。”素心蠻不情願,但也顧著梅氏身份,以及最基本的禮儀教養。
梅氏淡淡勾起嘴角,抬頭示意身後的桃之攔住了她的去路。
“你還要囚禁我不成...”
素心這話脫口而出,卻在最後一字劃出嘴邊時看到了桌上精巧的小香包。
看材料應是上等的絲綢而製,上麵繡的是一隻小兔子,左耳耷拉下來,右耳豎起,樣子能看出針腳細密,整個身子毛毛絨絨的,很是可愛。
仔細看,它的右手拿著一把短劍,眼神挑起,凶巴巴又認真的樣子倒是與素心的舞劍時颯爽十分相似。
素心的心一下子就軟了,頓時心情大好,嘴角的上揚已經掩蓋不住了,不自覺的在心中感歎,繡的還挺好。
當她意識到自己勾起嘴角時已經來不及了,雲溪與梅氏都已發現。
作為一個擰巴的人,她咳嗽了兩聲隻為緩解尷尬。
梅氏也笑容滿麵,說道:“你們一人一個,哪有貴府小姐不隨身帶著香包的,這是我連夜親自為你們繡的,必須隨身帶著。”
素心並未正麵說出來,但心底已經肯定了梅氏,雖然有時她做事想的不周全,又總是和自己不大對付,但不得不說她還挺會哄人的,香包是無罪的,那就勉為其難的收下吧。
素心從桌上將香包拿起,仔細觀賞著,腦袋裏有個疑問冒了出來。
“那雲溪的是什麽樣的,我要看看。”她走過去伸手就要搶來。
雲溪反應迅速,把手抽回,將香包同手都背到了身後:“不給你看。”
“哎呀,好妹妹讓我看看嘛。”
從大老遠就聽到了雲溪房中熱鬧的聲響,楚伯清識趣的在門口稍候了片刻,見大家都把誤會說開了才進來。
他一身自帶官場的氣質,讓人不敢輕易招惹,此時走起路來速度很快,帶過門邊捲起一陣風,旁人都能看出他現在的脾氣不大好。
梅氏見狀,起身上前攙扶楚伯清。
素心收回玩笑話,上前行禮:“父親。”
“都在自家,還客氣什麽,都不許行禮。”他心中擁堵,是以命令的口吻說的。
雲溪收回了正要下床的一條腿。
楚伯清坐到桌前,將衣袖整理好,氣憤的開口:“真是膽大包天,京城之中天子腳下,有人敢公然行刺,真以為我戶部侍郎是好欺負的嗎,主意都打到我女兒頭上了,真是罪無可赦!”
“老爺莫要心急,這些年江湖有意與朝廷相爭,本就是亂,此事事關重大,還是交由大理寺調查。”
楚伯清被平息了怒氣,開始仔細斟酌起來:“大理寺如今舊案積壓,聖上命他蘇伸一個月之內破案,他也是自身難保啊。”
楚伯清也是愛開玩笑之人,此刻想起了另一件事:“我倒是聽說,我女聰慧,竟讓這大理寺卿都深受佩服,本來還想怪罪這蘇伸輕視我女,如今看來倒是名揚天下了。”
素心此刻高揚著腦袋一臉驕傲,被誇獎吹的快不知道自己是誰了。
而雲溪坐在床榻,心裏琢磨,平日裏在外如此有氣魄的父親,在家裏還是個女兒奴:“父親您說笑了,我哪裏那麽大能耐。”
楚伯清抬起了手:“不必謙虛,我都聽說了,我女就是能耐大,處處透著驚喜,也不知將來便宜哪家公子。”
說到此,幾人的笑容僵在原地,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
“老爺不急,您交代的我都和孩子們說了。”
楚伯清認可地點了點頭:“對對對,自然是我女開心最為重要。至於今日之事,確實非同小可,明日我便上奏給聖上,此事不能就此作罷,一定要徹查到底,給我女討個公道。”
雲溪覺得越來越看不真切,不僅是今日遇險之事,還有最近所經曆的一切。
她從未想過自己有一天將成為戶部侍郎宅的嫡小姐,更不會想到自己除了素心還有別的家人,她看到父親臉上掛著的笑容,與平時嚴厲的樣子形成極大的反差,而梅氏、素心兩個倔強的人竟有一天能打成一片,似是夢境。
那突如其來的夢是源於驚嚇過度,還是背後有所預謀好像不那麽重要了,可是一些傷疤她還是要揭開,不在乎多麽疼,隻想尋得一個真相而已。
翌日,早飯過後,有楚伯清請來的畫師前來,為兩人昨日遇到的那個車夫而畫像。
蘇仲身著紅色官服,在一位丫鬟的帶領下引進入院,興許是紅色太過張揚,比樹上的花枝更要引人注意,或者是他輪廓有型的俊逸臉龐,旁人很難從他身上移開。
如此鮮豔的一抹紅色就這樣輕步走近,素心的眸子便也隨著這條紅線一直移動。
當人停下腳步,雲素皆驚。
“蘇少卿?”素心刻意的避開了他的視線,掩飾住欣喜的神色。
蘇仲屈身行禮:“見過兩位小姐。”
“你是父親請來的畫師?”雲溪也感到頗有意思。
“是。”
雲溪心裏正琢磨請教對方昨日之事,本還要特意跑一趟大理寺,如今真是想什麽來什麽,倒是省事了:“真是沒想到,蘇少卿竟在書畫方麵也有所造詣。”
他不似昨日起初那般眼神冷峻,反而透著睿智與果斷,而如今在兩個女子麵前,臉也有些羞紅,像個長不大的少年郎:“起初隻是愛好,沒曾想後來能在緝兇斷案上有所幫助。”
雲溪抬手邀他入座:“那甚好,快請坐,青芽,倒茶。”
青芽為其斟茶,三人就昨日之事聊了起來。
雲溪仔細回憶昨天初次見到車夫的情形:“那人身材細高,比我高兩個頭,眉毛較粗,鼻梁挺起,眼睛非常小,像眯著一般,耳朵很大,從前麵幾乎能看到整個耳朵····”
素心聽都覺得不可思議:“沒了?這怎麽畫啊?”
誰知蘇仲卻點頭,拿起畫筆就開始起稿:“足夠了。”
難以言說蘇仲此刻給人的感覺,微微舒展的眉頭,眼眸深沉卻透亮,彷彿能掐出水來,臉頰的紅暈早已退去,但仍舊讓人感覺稚嫩。
可要單說稚嫩,又不是,加上他認真的眸子和淡薄的雙唇,有一種說不出的穩重。
這下半張臉真是和他父親一模一樣,高挺的鼻梁,幹澀的唇齒,風吹花落,他的手在空中揮動,彷彿是一個從畫裏走出來的人。
官家子弟確實與普通的世家子弟不同,整個氣勢都是正派、威嚴的,讓人隻可遠觀的。現在想想,怪不得會有這麽多京城女子爭相追求呢。
而他的畫也確實是旁人難及的程度,隻憑借大致言說的幾句,就自信的起筆。
畫筆下的線條均勻的鋪在了紙上,寥寥數筆就將人的大體形象勾勒出來,再用毛筆筆尖蘸墨或色,讓人物本來的樣子描摹的更加傳神。
每畫一步,他都會將畫板移過來,問是否像,然後就此修改。
雲溪又想起了一些細節,他畫著她也就隨口說了出來。
“他手上有習武留下的老繭,絕非是一般的馬夫。”
素心本是目不轉睛的盯著眼前的蘇仲,愣是一句話也沒聽進去,但聽此,她不自然的將視線收回,反問道:“你怎麽看見的?”
“那人迎上前來向我們行禮時看到的,他說話倒是京城人士,並未聽出其他口音。”
“不急,稍後我做個筆錄,若是還有什麽細節可以慢慢想。”
蘇仲衣角被風吹拂著,說話間透著溫柔,如同這徐徐春風,吹動少女的心。
等送走了蘇仲,晌午將至。
一陣翅膀拍打的聲音越過,兩隻鳥從遠處樹梢上你追我趕,最終停在了院子的屋簷上,它們並排而坐,同簷下並肩坐著兩個吃果子的姑娘一起,形成了一幅完美畫卷。
素心毫不顧忌形象的吃了起來,果子的汁液順著嘴邊流的滿下巴都是,雲溪在旁邊哈哈笑個不停。
素心掏出帕子,隨意的擦了擦,突然想起昨日之事,嚼著果子問道:“中午我們還去嗎?”
雲溪放下了手裏的果子,也停止了咀嚼的動作,腦子轉的飛快,並沒說什麽,隻是點了點頭。
素心對她的反應倒不是很意外,俗話說得好,食不言寢不語,兩人自小就有嬤嬤跟隨,自然是遵著貴女禮儀教導,隻是素心是什麽都沒學會,她喜愛自由不願被拘束,因此也捱了不少的打。
但耐不住她臉皮厚也抗打,最後直接用武力還擊,吳嬤嬤年紀大了自然是鬥不過她,也就懶得管,放養了起來。
而此刻素心問這樣的問題是擔心雲溪身體,昨日雖已退燒,但身子骨還是弱的,心病又最為難治。
另外,一出門還遇上那樣的事,很難讓人不擔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