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溪,老礦,小心地火。”
七個字,像七枚冰冷的石子投入心湖,激起無聲卻劇烈的漣漪。江辰死死攥著手機,指節因用力而泛白,直到螢幕自動熄滅,將他陷入車內完全的黑暗與引擎熄火後死寂的沉默中。
郊外的公路沒有路燈,隻有遠處城市邊緣漫反射過來的、稀薄暗淡的天光,勉強勾勒出荒蕪田野和廢棄設施的輪廓。風聲穿過車窗縫隙,發出嗚嗚的低咽,像這片土地不祥的歎息。
“沈確,”江辰在意識中開口,聲音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緊繃,“他(她)知道。知道我們去過哪裏,知道我們看到了什麽。這不是提醒,這是……攤牌。告訴我們,我們的一舉一動,都在對方眼裏。”
“未必是全程監視。”沈確的聲音響起,比江辰預想的要冷靜,那千年沉澱的沉穩此刻像定海神針,“可能隻是結果推斷。對方知曉龍眠山的佈局,自然清楚其‘下遊’影響範圍。青溪鎮的‘廢炁’,礦區的‘地壓’,是必然結果。至於我們今日的路線……若有心留意,結合你之前對永安居事件和龍眠山的關注,並不難推測你會去這些關聯區域調查。郵件的目的,與其說是示威,更像是一種……確認,或者,進一步施壓。”
“確認什麽?”
“確認我們是否真的能‘看’到這些東西,確認我們走到了哪一步,確認我們……是敵,是友,還是可以‘溝通’的物件。”沈確緩緩道,“同時,也借我們之眼,核實他們佈局的‘效果’。‘小心地火’,是警告,但也可能……是一種提示。提示我們,更大的危機正在醞釀,而他們,或許也並非全然掌控。”
江辰強迫自己深呼吸,冰冷的空氣灌入肺葉,帶來刺痛和短暫的清醒。他重新發動車子,開啟車燈,兩道雪亮的光柱刺破黑暗,照亮前方蜿蜒空寂的道路。車子緩緩加速,駛向那片燈火構成的、熟悉又陌生的城市叢林。
“那我們該怎麽辦?裝作沒收到?還是……”江辰問,聲音在引擎的低鳴中顯得有些飄忽。
“不必回應,但必須行動。”沈確決斷道,“對方在觀察,在試探,也在等待。我們不能一直被牽著鼻子走。青溪鎮和老礦區的發現,證實了我們的推測,也暴露了對方佈局的代價和潛在風險。這是我們目前掌握的唯一實質性‘線索’。下一步,我們需要兩件事:第一,查清這些‘廢炁’排放點和地壓異常區域,是否在官方的環境監測或地質災害預警中有記錄,哪怕隻是擦邊的異常資料。這能為我們後續可能需要的‘揭發’提供一絲科學依據。第二,找到那個郵件的真正來源,至少,縮小範圍。”
“郵件來源很難查,技術層麵我們不行。”江辰皺眉。
“未必需要技術。”沈確道,“郵件內容精準指向我們的發現,說明發信人不僅瞭解對方佈局,也清楚我們的動向。範圍其實不大。褚雲崖及其核心圈子,九鼎資本內部知曉內情的高層或技術人員,甚至……可能是與九鼎對立、也在暗中調查的另一方勢力。我們需要從動機和時機分析。”
“動機?”
“若是褚雲崖或九鼎一方,動機可能是控製、引導、施壓,或者評估我們的‘價值’和‘威脅’。若是第三方,則可能是示警、尋求合作,或利用我們攪混水。從郵件內容看,警告意味明顯,但並無直接惡意,甚至帶有一絲提醒。我更傾向於……第三方,或者,九鼎內部並非鐵板一塊,存在不同的聲音或利益訴求。”沈確分析道。
江辰想起靜虛齋那個眼神清冷的少年“清墨”,想起褚雲崖身上那種傳統學者與神秘術士交織的矛盾氣質。九鼎資本那樣的龐然大物,內部真的會是鐵板一塊嗎?
“那我們現在從哪入手?”江辰問,車子已經駛入城區外圍,燈光漸密,車流開始出現。
“先回家。你需要休息,我也需要消化今天的發現,重新校準羅盤的感應。”沈確道,“另外,那塊從青溪鎮帶回來的雷擊木心,我需要你用它布一個簡單的‘淨室’陣,在你臥室。對方既然能通過郵件精準聯係,難保沒有其他手段窺探。我們需要一個臨時的、相對安全的‘據點’。”
“淨室陣?”
“以雷擊木心為主材,輔以特定方位和手訣,激發其純陽破煞之力,形成一個臨時的、淨化氣場、隔絕外邪窺探的小型結界。範圍不大,僅限一室,持續時間也不會太長,但足以讓你安心休息,也便於我們商議要事。”沈確解釋,“方法不難,我稍後教你。”
回到工作室樓下的停車場,江辰沒有立刻下車。他坐在車裏,看著手機螢幕上那封已刪除、但字句已刻入腦海的郵件。最終,他開啟了一個加密記事本APP,快速記錄下今天的所有發現、坐標、照片編號,以及沈確的分析,然後清空手機相關記錄。
做完這一切,他才拎著揹包,走上樓。工作室裏一片漆黑寂靜,隻有窗外城市的微光勾勒出傢俱模糊的輪廓。他沒有開大燈,隻擰亮了工作台的小燈,將從青溪鎮附近林地邊緣悄悄折下的一小段帶著雷擊痕跡的桃木枝(作為雷擊木心的輔助和替代,沈確說效果差些但可用)拿出來,又按照沈確的指示,找出硃砂、海鹽和一碗清水。
“以你臥室中心為陣眼。雷擊木心置於正東(震位)牆角,離地三尺。桃木枝折成三段,分置西南(坤)、西北(乾)、東北(艮)三角。硃砂混合海鹽,沿臥室牆壁撒一圈,務必連貫。最後,以清水灑淨門窗。”沈確的聲音在意識中清晰指導,每一步都細致入微。
江辰依言行事。在昏暗的光線下,他像個舉行某種神秘儀式的祭司,動作沉穩,心神卻高度集中。當他將最後一點混合了硃砂的海鹽在門縫下抹過,用指尖蘸著清水彈灑在窗戶玻璃上時——
嗡。
一聲極其輕微、彷彿來自房間本身的、低沉的共鳴響起。不是聲音,更像是一種“感覺”的震顫。以臥室中心為原點,一層極其稀薄、淡到幾乎看不見的、帶著微暖陽剛氣息的“場”,悄然彌漫開來,籠罩了大約十平米的空間。空氣中的微塵似乎都沉降了一些,原本隱約能聽到的窗外遙遠車流聲和隔壁空調外機聲,也變得模糊、遙遠,彷彿隔了一層無形的膜。
置身其中,江辰立刻感到一種久違的安寧。一直隱隱緊繃的神經鬆弛下來,疲憊感也如潮水般湧上,但不再有那種被窺視、被追蹤的隱隱不安。胸前的“清心玉”傳來溫潤的暖意,與周圍的“場”隱隱呼應。
“可以了。此陣可維持十二個時辰。在此期間,尋常窺探之術難以滲入,陰穢邪氣也會被阻隔在外。你安心休息。”沈確的聲音透出一絲疲憊,顯然布設此陣對他消耗也不小。
江辰和衣倒在床上,幾乎瞬間就陷入了沉睡。沒有噩夢,沒有溺水的窒息感,隻有深沉、無夢的黑暗,像沉入了溫暖厚重的泥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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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無話。
第二天清晨,江辰在窗外鳥鳴聲中醒來,精神恢複了大半。臥室裏那股微暖的“場”依然存在,但明顯比昨夜稀薄了一些。他起身,走到窗邊,看著樓下漸漸蘇醒的街道。晨光清澈,一切都顯得平常而富有生機。
但江辰知道,平靜隻是表象。
他快速洗漱,吃了點東西,然後開啟電腦。他沒有去碰那封匿名郵件的追溯,而是按照沈確的指示,開始從公開渠道蒐集資訊。
他登入了海州市環保局的官方網站,查詢青溪鎮及周邊地區近年來的水質監測報告、空氣汙染投訴記錄。報告資料大多“符合標準”或“略有波動,但在正常範圍內”,但江辰注意到,從大約一年前開始,青溪下遊某個斷麵的“化學需氧量”和“氨氮”指標,出現了數次不明原因的、短暫的微小峰值,報告備注為“疑似季節性汙染或檢測誤差”,沒有深入調查。時間點,與龍眠山國際生命科學園資料中心地下工程大規模啟動的時間基本吻合。
他又查閱了市國土資源局的地質災害預警資訊。老礦區一帶一直被列為“地麵沉降重點監測區”,但近半年的監測月報顯示,沉降速率“略有加快”,相關備注是“受季節性降水和曆史采空區影響”,建議“加強巡查,避免人員靠近危險區域”。措辭謹慎,但“略有加快”四個字,在江辰眼中觸目驚心。
這些公開的、語焉不詳的異常資料,無法作為直接證據,但卻像散落的拚圖碎片,與他昨日的感知隱隱吻合。科學資料與玄學感知,在兩個看似不相幹的維度上,指向了同一個可疑的“異常”。
接著,江辰開始嚐試從側麵調查“天樞資本”及其投資的那些科技公司。他利用建築行業資訊平台和企查查等工具,梳理這些公司的股權結構、高管背景、專利申請和招投標記錄。過程繁瑣,資訊碎片化,但一些有趣的關聯開始浮現。
一家為龍眠山資料中心提供“特種地源熱泵係統整合”的公司,其技術總監擁有海外某著名理工大學地球物理學博士學位,但其早期的幾篇學術論文,研究方向卻偏向“地磁場異常與生物節律關聯”這類邊緣交叉學科。另一家提供“資料中心高效冷卻液”的公司,其母公司竟然在五年前收購過一家瀕臨倒閉的、研究“特殊頻率電磁波對流體性質影響”的實驗室。
這些資訊看似零散,甚至有些牽強,但放在“利用現代科技輔助風水佈局,進行地脈能量轉換”這個假設下,卻隱隱呈現出一種內在的邏輯鏈條。
“看來,對方並非完全依賴古法,而是在嚐試一條……‘古今結合’的新路。”沈確在江辰梳理資料時評價道,語氣複雜,“以科學之名,行方術之實。更難察覺,也……更具潛力。若真被他們走通,後果難料。”
“我們得阻止他們。”江辰盯著螢幕上那些交織的股權圖譜和技術術語,低聲說。
“阻止,需要力量,需要時機,更需要……證據。”沈確冷靜地提醒,“我們現在的力量,還遠遠不夠。當務之急,是繼續提升你自身的能力,同時,設法找到更確鑿的、能將其公之於眾的證據,或者……找到能製衡他們的力量。”
“那個發匿名郵件的人,會不會是突破口?”江辰問。
“或許。但主動權在對方手裏。我們隻能等,或者……創造機會,引他(她)現身。”沈確沉吟,“今晚,我們去一個地方。”
“哪裏?”
“海州老城區,靠近老港區的地方。”沈確道,“那裏是海州‘水龍’入海之口,也是傳統上商貿匯聚、魚龍混雜之地,氣場曆來複雜。褚雲崖提及‘外力牽引龍眼’,老港區複興計劃又是他點出的另一個‘異動’點。或許,在那裏,我們能感受到更清晰的‘外力’痕跡,甚至……捕捉到一些特別的‘氣息’。而且,那種地方,也適合某些人……暗中行事。”
江辰明白了。這是主動出擊,去可能的風暴眼邊緣探查,同時也是給對方(無論是哪一方)一個“觀察”和“接觸”的機會。
夜幕降臨,華燈初上。江辰換了一身深色的休閑裝,將必要的物品(羅盤、雷擊木心、一枚五帝錢、清心玉)貼身藏好,又將微型相機和錄音筆調整到待機狀態,塞進口袋。他看了一眼臥室牆角,那截雷擊木心已經光澤盡失,變成了普通的焦黑木炭,周圍的“淨室”場也早已消散無蹤。
他沒有開車,而是選擇了地鐵加步行,融入夜晚出遊的人流,盡可能地降低自己的“辨識度”。
老港區經過改造,保留了部分老碼頭和倉庫建築,融合了時尚餐廳、酒吧、藝術畫廊和觀景平台,夜晚格外熱鬧。霓虹閃爍,音樂喧囂,來自世界各地的人們在這裏飲酒、談笑、欣賞夜景,充滿活力。
但江辰一踏入這片區域,在沈確的引導下微微凝神,立刻就感覺到了截然不同的“氛圍”。
熱鬧是真實的,但在那浮於表麵的、喧囂的“人氣”之下,流動著一股更加深沉、複雜、甚至有些“粘稠”的“氣場”。那是百年碼頭積澱下的駁雜意念——遠航的渴望、離別的哀愁、巨額的交易、暗地的爭鬥,以及鹹腥的海風、機油、貨物腐爛混合的複雜氣息。這些“資訊”沉澱在磚石、木樁和海水之中,形成了獨特而強大的“場”。
而在今晚,這個本就複雜的“場”中,似乎還摻雜了一些別的東西。
江辰沿著濱江步道慢慢走著,看似在欣賞對岸的燈火,實則全神貫注地感知著。沈確的意念如同最精密的雷達,以他為中心,向四周緩緩掃描。
“東北方,那個新建的觀景塔下麵,氣場有‘銳化’和‘穿刺’感。”沈確忽然道。
江辰抬眼望去。那座造型現代、猶如白色風帆的觀景塔是港區的新地標,此刻塔身亮著景觀燈,流光溢彩。但在江辰凝神感知下,塔尖似乎隱隱“刺”破了上方某種無形的平衡,而塔基部分,則散發著一股不易察覺的、帶著“金屬”和“算計”意味的“銳氣”,如同一個精心佈置的、瞄準特定方向的“探頭”。
“這就是‘探頭煞’?”江辰低聲問。
“嗯,而且非天然形成,是設計使然。塔的方位、高度、造型,都經過精確計算,將其本身的‘金’、‘火’屬性激發,形成一柄無形的‘利劍’,指向……”沈確的感知順著那無形的“劍鋒”延伸,“……指向東南方,海州老城中心的方向。那裏,似乎是某個傳統商業中心,也是幾條老地脈的交匯點。”
人為製造“煞氣”,定向攻擊?江辰感到一股寒意。這比單純改變地脈更加陰毒直接。
“去江邊,靠近水的地方。”沈確指示,“水能映氣,或許能感覺到更多。”
江辰走到一處延伸入江的舊碼頭平台邊緣。這裏相對僻靜,隻有幾對情侶在遠處依偎。江風帶著水汽撲麵而來,腳下是黑沉沉、緩慢流動的江水,倒映著兩岸迷離的燈火。
他閉上眼睛,手扶冰涼的鐵欄杆,將感知沉入腳下奔流的江水。水,是地脈的延伸,是“炁”流動的絕佳載體。
起初,是江水本身沉厚、柔緩、帶著一絲鹹腥的“水炁”。但很快,在沈確的輔助下,江辰“聽”到了水底傳來的、更加複雜的“聲音”。那不是真正的聲音,而是無數細微的、不同性質的“炁”在水流中碰撞、交融、傳遞形成的“資訊交響”。
其中,有一股極其微弱、但異常“堅韌”和“有序”的“波動”,像是某種人工製造的、規律的“訊號”,正從上遊(大致是龍眠山方向)順著水脈,隱隱傳來。這股“訊號”並不強烈,卻帶著一種不容忽視的“存在感”,彷彿一條潛伏在水下的、無形的“導線”,在持續輸送著什麽。
而另一股,則來自腳下這片水域的深處,更加晦澀、混亂,充滿了“怨憎”、“貪婪”、“血腥”的殘念,那是老碼頭百年沉浮積澱下的“陰效能量”,此刻似乎正被那股上遊傳來的、有序的“訊號”隱隱攪動、牽引,變得不那麽“安分”。
“感覺到了嗎?”沈確的聲音嚴肅無比,“上遊來的,是‘有序’的牽引之力,試圖引導、利用水脈。而水下沉積的,是被擾動的‘陰效能量’。這兩者結合,若被有心人利用,在老港區這種本就氣運複雜之地,足以掀起不小的風浪。看來,褚雲崖所說的‘外力’,已經開始在這裏顯現效果了。”
江辰正要細問,忽然,他感到左側後方,大約十幾米外的陰影裏,似乎有一道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不是周圍遊客那種隨意掃過的視線,而是一種……帶著審視、評估,甚至一絲好奇的、專注的凝視。
他猛地轉頭看去。
陰影裏,隻有一個模糊的、靠著欄杆的修長身影,似乎也在看江。那人穿著深色連帽衫,帽子遮住了大半張臉,看不清麵目。在江辰看過去的瞬間,那人似乎微微動了一下,然後,不急不緩地轉過身,朝著與江辰相反的方向,融入了岸邊酒吧街湧動的人潮之中,轉眼消失不見。
江辰下意識地想追,但沈確立刻阻止:“別追!可能是誘餌,也可能是試探。記住那個感覺。”
江辰停下腳步,心髒砰砰直跳。剛才那道目光……有種說不出的熟悉感,不是認識的人,而是那種目光的“質地”——冷靜、探究、彷彿能穿透表象。和褚雲崖的目光有些類似,但又似乎更年輕,更……銳利一些。
是發匿名郵件的人?還是九鼎資本派來盯梢的?或者是……別的什麽人?
夜風更冷了,帶著江水的濕氣,穿透衣服。對岸的燈火依舊璀璨,倒映在漆黑的江麵上,破碎成一片晃動的金斑。
江辰站在碼頭邊緣,望著那人消失的方向,又看看腳下深不見底的江水。
蛛網的中心,或許不在龍眠山,也不在靜虛齋,而就在這片光影交織、暗流洶湧的江水之下,在這座城市每一次無聲的脈動之中。
而狩獵,或許才剛剛開始。隻是這一次,誰纔是真正的獵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