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身影消失得太快,快得讓江辰懷疑那是否隻是光影交錯下的錯覺,或是自己緊繃神經下的幻覺。但沈確的警示和那道目光殘留的、清晰的“存在感”,都明確告訴他——不是幻覺。
有人在暗中觀察。在江邊,在老港區,在這個“外力”開始顯現、水下陰效能量被隱隱攪動的夜晚。
“是剛才那個人嗎?”江辰在意識中急促地問,目光依舊緊鎖著那片陰影,雖然那裏早已空無一人。
“不確定。氣息一閃即逝,混雜在人潮的駁雜‘人氣’中,難以捕捉。”沈確的聲音帶著一絲凝重,“但此人能在我感知全開、專注於水脈異動時悄然靠近,若非有特殊的隱匿法門,便是本身修為不弱,懂得收斂氣場。而且……”他頓了頓,“他看你的目光,不隻是審視,更像是在……‘確認’什麽。”
“確認?確認是我?還是確認我能不能‘察覺’到異常?”江辰心念急轉,剛才那短短一瞥的種種細節在腦中飛速回放——深色連帽衫,略顯修長的身形,不疾不緩融入人群的動作……
“都有可能。”沈確道,“但此地不宜久留。對方既然已注意到我們,再逗留無益,反而可能落入圈套。先離開,回‘淨室’再議。”
江辰點頭,強迫自己收回視線,轉過身,也像普通遊客一樣,混入濱江步道的人流,朝著地鐵站的方向走去。他沒有刻意加快腳步,也沒有頻頻回頭,隻是用眼角餘光留意著周圍的動靜,同時保持著與沈確的感知連線,如同在身周張開一層無形的警戒網。
一路無事。沒有人跟蹤,沒有異常的視線,隻有夜晚都市喧囂的常態。但江辰的心始終懸著。那道目光,那封郵件,青溪鎮的廢炁,老礦區的地壓,老港區水下的“訊號”和陰效能量……碎片越來越多,拚圖的輪廓似乎越來越清晰,但中心的影象卻依舊籠罩在濃霧之中。
回到工作室,他立刻反鎖門,拉上所有窗簾,啟動了簡單的電子幹擾器(一種保護商業機密的小裝置,能釋放微弱白噪音幹擾竊聽),然後才走進臥室。昨夜布設“淨室陣”的雷擊木心已徹底化為焦炭,但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一絲極淡的、令人心安的陽和之氣。
他坐在床邊,從貼身口袋取出青銅羅盤。羅盤入手,裂縫下的金光平穩地明滅著,映著他沉凝的臉。
“沈確,你怎麽看今晚的事?”他問,聲音在寂靜的房間裏顯得格外清晰。
沈確沉默片刻,似乎在整理思緒。“老港區水下的‘有序訊號’,基本可以確定源自龍眠山方向。其性質……與我師門傳承中記載的,一種名為‘水脈牽機’的秘術有幾分相似,但更精妙,似乎融合了現代波動技術的某些特性。此術能以水為媒,遠距離傳遞特定‘指令’或能量,用於引導、激發或壓製與水脈相連的地氣、陰靈等。結合那觀景塔形成的‘探頭煞’,可以推測,對方在龍眠山進行地脈能量轉換的同時,也試圖通過水脈,將某種‘影響’投射至老港區——這個海州水陸交匯、氣運複雜的關鍵節點。”
“目的是什麽?擾亂老港區複興計劃的氣運?還是有更深層的圖謀?”江辰追問。
“老港區複興,關乎海州未來數十年的發展格局,尤其涉及航運、貿易、文化旅遊等核心產業。若能暗中影響其氣運,無論是使其興旺還是衰敗,背後可操作的商業和政治利益都不可估量。但若僅僅如此,似乎又有些‘大材小用’。”沈確分析道,“我懷疑,老港區本身,可能也是一個潛在的‘龍眼’所在,或是與某個‘龍眼’有極深關聯。其地下的駁雜陰效能量,或許正是他們要‘利用’或‘轉化’的物件。畢竟,地脈之氣並非隻有‘生氣’,‘陰氣’、‘煞氣’在某些邪術中,同樣是‘資源’。”
江辰想起“小青雲”和那塊“鎮魂磚”。利用、煉化陰邪之氣,是那夥人早已嫻熟的手法。
“那今晚那個盯著我們的人呢?會是發匿名郵件的人嗎?”
“可能性很大。”沈確肯定道,“郵件提醒我們注意‘鏡子’,又點出‘青溪、老礦’,顯然對我們的動向和發現有所掌握。今晚在可能出現類似‘異常’的老港區,安排一次‘偶遇’或‘觀察’,合乎邏輯。此人或許一直在暗中關注我們,評估我們的能力和立場,甚至……可能在利用我們,驗證他們的某些推測,或者對抗另一方的計劃。”
“你是說,發郵件的人,和佈下這些風水局的人,可能不是一夥的?甚至是對頭?”江辰精神一振。如果對方內部有矛盾,那或許就有可乘之機。
“未必是對頭,但至少存在分歧,或不同的利益訴求。”沈確謹慎道,“褚雲崖代表九鼎資本一方,手段老辣,佈局深遠,但行事風格偏向‘正統’風水術的改造利用,雖有邪法(如鎮魂磚),但整體更注重‘引導’、‘轉化’、‘掌控’。而今晚水下的‘訊號’和觀景塔的‘煞’,則透著更強烈的‘技術性’和‘攻擊性’。這或許反映了不同的技術路線,或者……執行層的不同風格。”
“另外,”沈確補充道,“發匿名郵件之人,無論是誰,其行事風格都更隱蔽、更‘資訊導向’,不直接介入,隻提供線索和警告。這與褚雲崖那種主動接觸、招攬、施壓的姿態截然不同。我更傾向於認為,這是第三方,或是九鼎內部某個相對獨立、甚至持不同意見的‘技術派’或‘研究派’。”
線索和可能性太多,像一團亂麻。江辰感到有些頭疼。他揉了揉太陽穴,胸前的“清心玉”傳來溫潤的暖意,稍稍緩解了焦慮。
“那我們接下來怎麽辦?等對方再次聯係?還是主動做點什麽?”他問。
“不能幹等。”沈確決斷道,“對方在觀察,我們也在觀察。但我們的時間可能不多了。青溪鎮的‘廢炁’、老礦區的‘地壓’、老港區水下的‘訊號’……這些都說明,對方的佈局正在加速,甚至可能接近某個關鍵節點。我們必須設法打斷,或者至少,更深入地瞭解其核心。”
“怎麽打斷?就憑我們兩個人?”江辰苦笑。
“未必需要硬碰硬。”沈確道,“風水佈局,尤其這種大型複合陣法,講究平衡、迴圈、生克。我們可以嚐試從‘節點’入手,進行有限度的、不引起對方劇烈反彈的‘幹擾’或‘疏導’。比如,青溪鎮的廢炁排放點,或許可以設法‘淨化’或‘堵塞’;老港區水下的‘訊號’,或許可以嚐試‘遮蔽’或‘誤導’。不求根治,隻求打亂其節奏,爭取時間,同時也試探對方的反應和能力底線。”
“這很危險。”江辰皺眉,“一旦動手,對方立刻就會知道是我們幹的。”
“所以,要做得巧妙,做得像‘自然現象’或‘意外’。”沈確道,“而且,未必由我們親自出手。我們可以藉助‘勢’。”
“勢?”
“嗯。天時、地利、人和,皆為勢。”沈確解釋道,“天時不可控,但地利、人和,或可利用。比如,青溪鎮的廢炁,我們可以設法引導當地的環保人士或居民,注意到水質的‘異常’變化,借輿論和監督之力施壓,迫使對方收斂或改變排放方式。老港區水下的‘訊號’,或許可以借某些‘巧合’的市政工程或水下作業,暫時破壞其傳導路徑。關鍵在於,我們要找到最合適、最不引人懷疑的介入點,並且,要有足夠的‘理由’和‘掩護’。”
這思路讓江辰眼前一亮。是啊,他們未必需要事事親力親為,完全可以隱藏在幕後,利用現有的社會規則和力量,四兩撥千斤。這更符合他作為設計師的思維方式——解決問題,未必需要自己成為最強的那塊材料,而是要找到最合理的結構,利用好每一分現有的力量。
“明白了。那我們需要製定更詳細的計劃,蒐集更多關於青溪鎮和老港區的具體資訊,尤其是涉及環保、市政、社羣方麵的動態。”江辰重新燃起了鬥誌。
“沒錯。另外,”沈確頓了頓,羅盤的金光微微流轉,“你的‘內觀’和‘辨物’不能鬆懈。麵對可能愈發複雜的局麵,你自身感知的敏銳和精準,至關重要。從明日起,嚐試感知更微妙的‘情緒場’和‘資訊殘留’,比如,在一間剛發生過激烈爭吵的房間裏,感知殘留的負麵情緒波動;在一處香火鼎盛的廟宇,感知信仰願力的流動。你需要建立更豐富的‘感知資料庫’,才能在紛繁複雜的‘氣場’中,迅速分辨出哪些是‘自然’的,哪些是‘人為’的,哪些是‘善意’的,哪些是‘惡意’的。”
接下來的幾天,江辰的生活進入了一種奇特的“戰鬥準備”狀態。白天,他依然是那個忙碌的設計師,但會利用一切碎片時間,通過合法公開的渠道,蒐集青溪鎮、老礦區、老港區相關的環保投訴、社羣論壇討論、市政規劃公告、甚至是社交媒體上的零星吐槽。他整理出這些區域近年來“異常”事件的時間線和關聯性,尋找可能被利用的“漏洞”或“契機”。
晚上,他則在沈確的指導下,進行著更加“進階”的感知訓練。他去過深夜打烊後、杯盤狼藉的酒吧,在寂靜中感受那些狂歡、孤獨、**和失意沉澱下來的、如同混合酒液的複雜“情緒場”;他也在清晨第一縷陽光照進古寺時,站在外圍,體會那莊嚴、肅穆、帶著虔誠願力的“信仰之炁”如潮汐般漲落。他甚至嚐試過去醫院附近(不敢深入),遠遠地感知那生老病死、希望與絕望交織的、龐大而沉重的“生命氣場”。
每一次訓練都讓他精神疲憊,卻又彷彿開啟了一扇新的感官之窗。世界在他“眼”中,變得越來越“立體”,越來越“嘈雜”,但也越來越……清晰。他開始能夠本能地區分不同性質的“炁”,能大致判斷其強度和“新鮮度”,甚至能隱約感受到其中蘊含的模糊“資訊”指向。
與此同時,他和沈確也在謹慎地規劃著第一次“幹預”行動。目標選擇了青溪鎮那個廢炁排放點。原因有二:一是那裏相對偏遠,關注度低,幹預後不易被立刻聯想到風水層麵;二是沈確設計了一個相對“溫和”的幹預方案——利用雷擊木心的純陽之氣,結合特定的“淨化”符紋(沈確口述,江辰用特製的不易褪色的環保顏料繪製在天然石塊上),在夜間悄悄放置在排放點附近的水域和岸邊,形成一個微型的、持續的“淨化場”,緩慢中和、驅散沉積的廢炁。即使被人發現,也隻會以為是某種行為藝術或環保人士的“祈福”舉動。
行動定在三天後的深夜。為此,江辰做了精心準備:規劃了避開所有主要監控的潛入和撤離路線;準備了與環境融為一體的深色衣物和工具;反複模擬了放置“淨化石”的位置和步驟;甚至想好了萬一被發現的托詞(地質考察愛好者)。
然而,就在行動前夜,那封加密郵件,再次不期而至。
依舊沒有署名,沒有多餘資訊。標題隻有兩個字:
“明晚,子時,青溪,勿往。”
江辰盯著這八個字,剛剛因為周密計劃而稍微安定的心,再次沉入穀底。
對方不僅知道他們的計劃,連具體時間和地點都一清二楚!
這絕不是簡單的推測。這意味著,他們的一舉一動,從資訊蒐集、計劃製定,到最後的行動時間,都在對方的“注視”之下!這種被徹底看穿、無所遁形的感覺,比任何直接的威脅都更令人窒息。
“沈確……”江辰在意識中開口,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計劃取消。”沈確的聲音斬釘截鐵,帶著冰冷的怒意和一絲……前所未有的凝重,“對方在警告,也在展示力量。此刻前往,必是陷阱。我們……低估了他們。”
房間裏一片死寂,隻有電腦風扇低微的嗡鳴,和江辰自己有些急促的呼吸聲。
精心準備的計劃,還未開始,便已夭折。
對手的強大和掌控力,遠超他們的想象。那張無形的網,不僅籠罩著海州的地脈,似乎也早已將他們這些試圖掙紮的飛蟲,牢牢黏在了中央。
窗外的城市燈火,依舊璀璨,卻彷彿映照出一張巨大的、嘲弄的臉。
水月鏡花,他們自以為在暗處行動,卻可能始終都在別人掌心上演的戲碼之中。
江辰緩緩靠向椅背,閉上眼,手指無意識地撫摸著胸前溫潤的“清心玉”。
玉是暖的,心卻一點點涼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