調查從海州東部開始。
江辰以更新個人資料庫、瞭解城市擴張現狀為名，花了兩天時間，駕車穿梭於龍眠山周邊的衛星城鎮、城鄉結合部、以及更遠些的生態保護區邊緣。他沒有明確的目的地，隻是按照沈確的指示，在行駛中保持羅盤與掌心微弱的連線，像一台人肉探測儀，被動地接收著來自腳下大地和周圍環境的、模糊的“脈動”訊號。
起初，一切正常。或者說，在江辰那尚顯粗糙的感知中，一切“正常”——地氣的流動沉厚而緩慢，如同沉睡巨人的呼吸，偶有因道路、建築、河流切割帶來的細微“褶皺”和“渦流”，也都在可理解的自然波動範疇內。
但變化從第三天開始。
他們驅車來到了龍眠山東南方向，一個名叫“青溪鎮”的老鎮。這裏以一條水質曾經清澈、如今卻有些渾濁的小河“青溪”得名，鎮上保留著不少晚清民國時期的老宅，近年也發展了一些民宿和農家樂，週末會有市民前來休閑。
將車停在鎮外，江辰步行入鎮。正是工作日的上午，鎮上遊客稀少，隻有本地老人坐在門口曬太陽，或聚在茶館閑聊。空氣裏彌漫著河水的微腥、老木料的潮氣，以及飯菜的香味。看起來安寧祥和。
但江辰胸前的“清心玉”，卻傳來一絲極其微弱的、不同於往日的涼意。不是那種溫養心神的暖涼，而是一種更“緊”的、彷彿被什麽東西隱隱“扯”了一下的感覺。
“感覺到了嗎？”沈確的聲音立刻在他意識中響起，帶著警覺。
“玉……有點涼，好像被什麽東西牽了一下。”江辰低聲回答，放慢腳步，看似隨意地打量著路旁的老宅，實則集中精神，嚐試調動那絲微弱的內炁，去感應“清心玉”傳來的異樣源頭。
“不是錯覺。此地整體氣場……滯澀，有‘下沉’之勢。”沈確操控著江辰的意識，將一絲更精微的感知延伸出去，如同無形的觸須，探入腳下土地和周圍空間。“生氣不旺，隱隱有‘枯’意。尤其沿河一帶，水氣駁雜，地氣下沉更甚。去河邊看看。”
江辰依言，朝著不遠處能聽見水聲的方向走去。穿過幾條狹窄的巷弄，青溪出現在眼前。河道不寬，水流平緩，但因為缺乏治理，岸邊雜草叢生，水體顏色有些發暗。幾座頗有年頭的小石橋橫跨兩岸。
他走到一座石橋中央，手扶著冰涼的欄杆，向下望去。河水緩緩流淌，反射著鉛灰色天空的光，顯得沉滯。就在他凝神觀看的瞬間——
嗡！
一種低沉、渾濁、彷彿無數細微氣泡在水底破裂的“噪音”，夾雜著絲絲縷縷陰冷的、帶著淡淡腥氣的“感覺”，順著水流的氣息，猛地衝入了他的感知！
江辰身體一晃，下意識地抓緊欄杆。那感覺極其不舒服，像是一腳踩進了濕冷滑膩的爛泥塘，又像是耳邊充斥著意義不明的、充滿疲憊和抱怨的囈語。與永安居陰泉那種充滿怨毒的、有明確“指向性”的煞氣不同，這裏的“感覺”更散亂，更“惰性”，像是生命力被慢性抽走、稀釋後留下的、了無生氣的“殘渣”。
“是‘地氣’被過量抽離後，留下的‘廢炁’和‘水煞’。”沈確的聲音帶著肯定，也帶著冷意，“生氣被強行導走，此地地脈‘造血’不足，迴圈淤塞，加上水流帶走部分殘穢，在此沉積。長此以往，水土流失加劇，植被衰敗，居民也易患濕寒之症，精神不振。你看那岸邊的樹。”
江辰順著沈確的提示看去。橋頭岸邊，幾株有些年頭的柳樹，此時本該是深綠，但樹冠的葉子卻顯得稀疏、發黃，無精打采地垂著。樹下的泥土顏色也格外深暗，彷彿總是濕漉漉的。
“這隻是邊緣影響。若地氣被抽取得更厲害，或者此地有更脆弱的地脈節點，表現會更明顯。”沈確道，“記下這個位置。然後，我們去上遊看看。順著地氣被牽引的方向逆流而上，或許能找到更清晰的線索。”
江辰拿出手機，看似在拍風景，實則用相機內建的GPS標記了當前位置，並簡單記錄了觀察到的植被異常和那種模糊的“廢炁”感。然後，他循著河流，向青溪鎮上遊方向步行。
越是往上遊走，遠離鎮中心，人煙越稀少，道路也變成了鄉間土路。但江辰的感知中，那種“廢炁”和“滯澀”感非但沒有減輕，反而在某個岔路口之後，變得更加明顯。空氣中似乎彌漫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淡淡的“鐵鏽”味，不是真實的金屬味，更像是一種感知上的“腥氣”。
“左轉，離開河道，往那個方向走。”沈確忽然指示。他指的是路邊一條幾乎被荒草淹沒的、通往一片稀疏林地的小徑。
江辰撥開及膝的雜草，小心地走進去。林地裏樹木低矮，枝葉同樣呈現出一種不健康的黃綠色，地麵鬆軟潮濕，踩上去發出“噗嗤”的輕微聲響。走了大約十分鍾，前方出現了一片不大的、看起來像是廢棄已久的窪地，裏麵蓄著渾濁發黑的死水，水邊堆積著不少生活垃圾和腐爛的枝葉，散發著難聞的氣味。
而在窪地中央，靠近對岸的位置，江辰看到了一樣東西。
那是一截半埋在黑色淤泥和水草中的、鏽蝕嚴重的金屬管道，大約碗口粗細，斜斜地插入水中，不知通向何處。管口隱約有水泡緩慢冒出，破裂時帶起更濃的腥腐氣。
“這是……排水管？還是什麽？”江辰皺眉，用樹枝撥開遮擋視線的水草，試圖看清管道延伸的方向。管道另一頭消失在窪地另一側的土坡下。
“不是普通排水管。”沈確道，羅盤在江辰口袋裏微微震動，“你仔細看管壁，靠近水麵以上的部分。”
江辰凝目細看。在斑駁的鐵鏽之下，那截裸露的金屬管壁上，似乎有一些極其模糊的、並非焊接或鑄造形成的紋路。紋路很淺，被鏽跡覆蓋大半，但隱約能看出是一種扭曲的、如同荊棘藤蔓般的刻痕，蜿蜒盤繞。
“這是……符紋？”江辰心髒一跳。
“簡化、變體的‘導引紋’。”沈確肯定道，語氣冰冷，“功能單一，方向性強，用於引導特定性質的‘炁’或‘煞’沿管道流動。看來，他們不僅抽取地脈生氣，還將抽取過程中產生的、或者地脈被強行改造後自然生成的‘廢炁’、‘水煞’，通過這類隱蔽的管道，排放到遠離核心區的、不易察覺的‘下風口’或‘積水地’。這裏，就是一處排放點。”
難怪青溪鎮一帶氣場如此滯澀下沉！不僅地氣被抽，還被動接收了這些“垃圾能量”！這簡直是一種環境意義上的“雙重剝削”！
江辰強忍著惡心和憤怒，用手機從多個角度拍下了那截管道和周圍的符紋，並記錄了GPS坐標。他注意到，管道延伸的方向，大致指向東北——正是龍眠山開發區的方位。
“這能作為證據嗎？”江辰在意識中問，雖然知道希望渺茫。
“難。”沈確道，“符紋可辯稱是裝飾或防鏽處理。排放物檢測起來也麻煩，常規環境檢測未必能查出‘廢炁’的存在。但至少，這證實了我們的推測，也提供了一個追查的線索。順藤摸瓜，或許能找到更多類似的排放點，甚至……找到它們的匯聚處，那可能就是核心‘轉換’或‘處理’設施的一部分。”
他們又在附近搜尋了一會兒，沒有發現其他明顯的異常，但那無處不在的、令人不適的“廢炁”感和環境的衰敗景象，已經足以說明問題。
離開窪地，回到車上，江辰心情沉重。對手不僅手段隱秘，行事也毫無顧忌，將地脈和環境當作可以隨意開采和丟棄的“資源”。這比單純的陰謀更加令人齒冷。
“接下來去哪？”他問。
“去另一個方向。”沈確指示，“龍眠山西北，靠近老礦區的地方。地氣被大規模牽引，可能會對地質結構脆弱的區域產生影響。我們需要確認，這種影響是否已經顯現。”
老礦區距離更遠，路況也差。等江辰驅車趕到那片區域外圍時，已是下午。這裏曾經是海州早期的煤礦區，早已廢棄多年，地表遍佈著大大小小的沉降坑、矸石山和荒廢的工棚，植被稀疏，一片荒涼景象。
沈確讓江辰將車停在一處視野開闊的高地上。從這裏可以俯瞰大半個廢棄礦區。夕陽西下，將這片傷痕累累的土地染上一層暗紅的血色，更添淒涼。
江辰再次拿出羅盤，凝神感應。這一次，無需沈確過多引導，他自己就敏銳地捕捉到了一絲異樣。
腳下大地的“脈動”，在這裏顯得極其……不穩定。不再是青溪鎮那種沉滯的“廢炁”，而是一種間歇性的、微弱的“震顫”和“嗡鳴”，彷彿大地深處有什麽東西在不安地躁動，又像是有無形的、沉重的“壓力”，斷斷續續地擠壓著本就脆弱的地層。
“感覺到了？”沈確問。
“嗯。地下……好像有東西在‘動’，很輕微，但讓人不安。像是……被什麽東西壓著，快受不了了。”江辰描述著自己的感受，眉頭緊鎖。
“是地氣紊亂引發的‘地壓’異常和‘微震’。”沈確的聲音帶著一絲憂慮，“礦區本身地質結構就脆弱，地下有大量采空區。龍眠山那邊大規模牽引地氣，改變了區域性地應力分佈，很可能在這裏形成了‘應力集中點’。就像在一張已經有裂縫的桌子上，不斷在某個方向施加重壓。短期或許隻是微震和區域性沉降加劇，但長此以往，一旦達到臨界點，可能會引發連鎖反應，導致大規模的地麵塌陷或地質災害。屆時，後果不堪設想。”
江辰倒吸一口涼氣。這已經超出了風水玄學的範疇，直接關係到成千上萬人的生命財產安全！如果他的推測是真的，那麽九鼎資本及其背後的人，簡直是喪心病狂！
“我們必須警告……”江辰話說到一半，自己停住了。警告誰？怎麽說？說通過“風水感知”預測到礦區可能塌陷？誰會信？
“無憑無據，徒惹猜疑，甚至可能被反咬一口，說你造謠生事，擾亂社會穩定。”沈確顯然明白他的想法，“而且，這隻是基於感知的推測，未必準確，也未必會立刻發生。但……這無疑是個巨大的隱患，而且是個一旦爆發就難以收拾的隱患。對方敢這麽做，要麽是自信能控製住，要麽……就是根本不在乎後果。”
夕陽的最後一抹餘暉沉入地平線，荒涼的礦區迅速被暮色吞噬，隻剩下風聲嗚咽，如同大地痛苦的呻吟。
江辰站在原地，久久不語。青溪鎮的“廢炁”排放，礦區的“地壓”隱患……龍眠山那個光鮮亮麗的資料中心之下，流淌著的不僅是“綠色能源”，更是看不見的環境代價和潛在災難。
“回去吧。”沈確最終道，“今天收獲很大，也……很沉重。我們需要時間消化，規劃下一步。對方的網，比我們想的更大，也更……毒。”
回程的路上，江辰一言不發。車窗外的城市燈火璀璨，車水馬龍，一派繁榮安寧。但他知道，在這安寧的表象之下，暗流正在湧動，地火正在醞釀。
手機再次震動，打破車廂內的沉默。
又是一封加密郵件，發件人未知。標題依舊簡潔：
“青溪，老礦，小心地火。”
江辰猛地踩下刹車，車子在空曠的郊外公路上發出一聲尖銳的摩擦聲，堪堪停住。
他死死盯著手機螢幕，血液彷彿瞬間衝上頭頂，又驟然冰涼。
發信人不僅知道他們去了哪裏，甚至精準地概括了他們的發現！
這不是提醒，這是……**裸的展示。展示對方同樣掌握著他們的動向，甚至可能掌握得更多、更細。
車窗外的夜色濃稠如墨，將車子吞沒。隻有手機螢幕的光，映著江辰蒼白而凝重的臉。
蛛網之中，他們自以為在邊緣探索，卻可能早已落入中心。而發信人，究竟是網外的旁觀者，還是……織網者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