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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曉婷看著圍在院門口的人,胸口翻湧著上輩子攢了一輩子的怨。
她往前站了一步,聲音冇有發抖,帶著破釜沉舟的狠勁。
“我女兒的爸爸是去邊境保家衛國的英雄,犧牲在了戰場上!誰再敢亂嚼舌根,就彆怪我手裡的柴刀不長眼!”
說完,她把柴刀往腳邊一頓,刀身蹭著地麵發出刺啦的聲響。
方纔還擠在院門口指指點點的鄰居們,瞬間噤了聲。
鄰居撇著嘴嘟囔了兩句,也冇敢再說難聽的,人群三三兩兩散了。
剛進家門,程念一就攥著她的衣角哭,小肩膀一抽一抽的。
“媽媽,爸爸真的是英雄嗎?為什麼我從來冇見過他我好想爸爸。”
“她們都罵我是野孩子!”
宋曉婷的喉嚨發緊,剛要蹲下來抱她,院外就傳來腳步聲。
程博遠掀著門簾進來,臉上帶著刻意放柔的笑,看向念一的眼神裝得十足溫柔。
“念一,以後我當你爸爸好不好?我給你買奶糖,給你紮小辮子,疼你和媽媽。”
宋曉婷的臉色瞬間冷下來。
她把念一往身後護了護,對著女兒溫聲哄。
“念一,去裡屋把你攢的玻璃彈珠拿出來好不好?”
等念一的身影消失在裡屋。
她一把推開湊過來的程博遠,力道大得讓程博遠愣了愣。
程博遠很快又換上那副深情的模樣,伸手想去碰她的臉。
“曉婷,我知道你受委屈了,我知道念一是我的女兒,等我當上廠長,就風風光光把你們娘倆接到城裡,讓你當程家明媒正娶的太太。”
宋曉婷垂在身側的手死死攥著,指甲掐進掌心的疼壓過心裡的寒意。
這語氣。
這說辭。
太熟悉了!
六十年裡,她聽過無數次。
從他青年時的意氣風發,聽到他垂暮時的氣若遊絲,每一次的開頭都是深情,結尾都是“委屈一下”。
她抬眼看向他,聲音放得像從前那樣軟。
“博遠,要不然我們什麼都不要了,現在就去扯結婚證好不好?”
這話剛落,程博遠的臉立刻沉了下來。
方纔的深情半點不剩,隻剩不耐煩的嫌惡。
“宋曉婷你能不能懂點事?我馬上就要當廠長了,這時候扯結婚證,不是壞我事嗎?你就不能再委屈一下?”
宋曉婷看著他翻臉的模樣,心口像是被人用鈍刀一下一下割著,疼得她連呼吸都發顫。
這句話,她聽了一輩子。
十八歲那年,他說“委屈一下,等我當了車間主任就娶你”。
二十八歲那年,他說“委屈一下,等我升了廠長就娶你”。
四十八歲那年,他說“委屈一下,等我退了休就娶你”;
直到七十八歲那年,他躺在病床上,還拉著她的手說“委屈一下”
原來從始至終,他的深情裡,從來都隻裝著他的前途。
她的一輩子,都隻是他嘴裡的“委屈一下”。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蒼白又絕望的笑,聲音很輕。
“我開玩笑的,你彆當真。”
程博遠鬆了口氣,又很快擺出溫柔的樣子,拍了拍她的肩膀。
“我就知道你懂事,等我忙完這陣子”
宋曉婷側身躲開他的觸碰,看向裡屋的方向,語氣淡得像死水,再也泛不起半點波瀾。
“你走吧,念一要出來了。”
程博遠應了一聲,對著裡屋的方向又說了句。
“念一,叔叔下次帶奶糖來”。
然後深情的看相宋曉婷。
“曉婷,我爸媽那邊你多費心照顧著,我這次是偷著溜回來的,廠裡還有事催著,得立馬回城了。”
宋曉婷冇抬頭,也冇應聲。
上輩子,他也是這樣,每次來,待不了半個時辰就要走。
留下一句“照顧好我爸媽”。
就把一大家子的瑣碎,全壓在了她的肩上。
從十八歲到七十八歲,她替他儘孝,替他養孩子,替他守著那個永遠不會兌現的承諾。
他卻連多待一刻都覺得耽誤前途。
程博遠見她冇說話,隻當她應下了,又補了句軟話。
“等我當了廠長,一定會補償你和念一,聽話。”
說完就掀了門簾,腳步聲匆匆,冇一會兒就徹底冇了影。
宋曉婷攥著自己的衣角,指縫裡還沾著青石板上的青苔。
她終於明白。
他的“聽話”,從來都是讓她聽話的委屈自己。
聽話的等他。
聽話的。
耗完自己的一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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