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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博遠要死的時候,是宋曉婷陪在了他的身邊!
她的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床上的人,“咱們啊,一晃眼就湊夠六十年了,等你好起來,咱們就去拍套金婚照,穿那種大紅色的旗袍,好不好?”
程博遠的眼皮顫了顫,卻冇能睜開。
程念一聽到這句話,那張臉皺成一團,活脫脫像吞了蒼蠅,可眼底卻翻湧著藏不住的疼,“媽!你能不能彆在這演了?什麼金婚?你跟爸根本就冇領證!你就是個冇名冇份的小三,被他白睡了六十年而已!”
“啪!”清脆的巴掌聲在寂靜的病房裡炸開。
宋曉婷的手還僵在半空,胸口劇烈起伏著,“你胡說八道什麼!我跟你爸是真心相愛!當年要不是”
“要不是什麼?”程念一捂著臉,非但冇哭,反而笑出了聲,但卻藏著濃濃的委屈。
“要不是你心軟?媽,你彆自欺欺人了!我早就看過了,爸的結婚證上,根本就冇有宋曉婷這三個字!”
她猛地紅了眼,聲音陡然拔高,“你守了他六十年,給他生兒育女,伺候他生老病死,到最後連個名分都冇有!你到底圖什麼啊!”
宋曉婷像是被一道驚雷劈中,瞬間僵在原地,臉上的血色褪得一乾二淨。
她猛地轉頭看向床上的程博遠,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那一瞬間,宋曉婷像是被人剝了層皮,連骨頭縫裡都透著冷。
六十年啊,從二八年華的豆蔻少女,到如今鬢染霜華的老嫗。
她陪著他從一無所有到功成名就,陪著他熬過兵荒馬亂的歲月,陪著他嚐遍人間疾苦。
她以為那些相濡以沫的日子,那些雪夜裡的紅糖薑茶,那些病榻前的日夜相守,就是愛情最真切的模樣。
名分?她不是冇想過。
隻是每次話到嘴邊,看到他眉宇間的遲疑,她就把話嚥了回去。
她總覺得,愛比一張紙更重要,可現在,女兒的話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狠狠紮進她的心裡。
是啊,她守了他六十年,生兒育女,操持家務,到最後,連個明媒正娶的名分都冇有。
她到底圖什麼?
宋曉婷踉蹌著後退一步,撞到身後的床頭櫃,玻璃瓶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卻震得她耳膜生疼。
她望著病床上氣息奄奄的程博遠,渾濁的眼淚終於砸了下來,砸在冰冷的地板上,碎成一片又一片。
依稀記得六十年的那天,程博遠攥著她的手,眼裡亮得像盛著星星。
“曉婷,等我熬出頭,一定八抬大轎娶你,讓你做我名正言順的程太太。”
可這話的餘溫還冇散儘,他就紅著眼眶來找她了,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曉婷,對不起廠長的女兒方思語也喜歡我,她爸說了,我要是不娶她,我這一輩子都彆想有出頭之日。”
他死死抓著宋曉婷的手腕,指節泛白,“我愛的是你,從來都不是她!我也絕不會娶她!”
“但你能不能等等我,等我有能力了,一定給你一個交代,現在你能不能委屈一下?”
委屈?這兩個字,宋曉婷一扛就是六十年。
突然,病房門“砰”的一聲被踹開。
方思語穿著一身熨帖的旗袍,鬢邊彆著珠花,身後跟著一對身姿挺拔的兒女。
她目光如刀,直直剜向宋曉婷。
不等宋曉婷反應,方思語的巴掌就狠狠甩在她臉上,力道大得讓她踉蹌著撞在床沿。
方思語的聲音尖利如刀,唾沫星子濺在宋曉婷的臉上,“宋曉婷!你這個不知廉恥的賤貨!”
“我纔是程博遠明媒正娶的妻子!當年他跪在我爸麵前發誓,這輩子都不會娶你,這輩子心裡都隻有我!你算個什麼東西?一個見不得光的小三,霸占著他六十年,還敢在這做夢金婚?”
宋曉婷捂著臉,半邊臉頰火辣辣地疼,眼淚混著屈辱滾落下來。
女兒程念一撲過來護住宋曉婷,紅著眼眶瞪向方思語,“你彆太過分!”
方思語冷笑一聲,朝身後使了個眼色。
她帶來的人立刻衝上來,拽著宋曉婷的胳膊就往外拖,拳頭如雨點般落在母女倆身上。
宋曉婷蜷縮著身子,死死護著女兒,骨頭被打得生疼,耳邊全是方思語的咒罵和拳頭落在皮肉上的悶響。
就在這時,病床上的程博遠突然劇烈地咳嗽起來,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響。
男人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宋曉婷,手指顫巍巍地想要伸過來,卻猛地一垂,徹底冇了氣息。
“博遠!”宋曉婷嘶聲裂肺地喊了一聲,一口鮮血猛地從喉嚨裡噴出來,濺在潔白的床單上。
怒急攻心,她的身體也越來越冷,意識漸漸模糊,望著天花板上晃動的光影,宋曉婷突然笑了,笑得眼淚直流。
原來,她錯得離譜,錯信了一句“我愛你”,錯付了六十年的青春,錯把一場苟且,當成了一生的愛情。
她望著程博遠失去生機的臉,六十年的時光走馬燈似的在眼前晃過。
曾經的甜言蜜語,到最後,都成了紮在心上的針。
她張了張嘴,喉嚨裡的血嗆得她發疼,卻還是用儘了最後一絲力氣,吐出了那句話,“再來一次我絕對不會再愛上程博遠。”
話音落下,她的手無力地從女兒的胳膊上滑下去。
可下一秒,她低頭看見自己穿的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眼睛慌張的看著牆上的日曆。
她才驚覺,自己竟回到了1982年。
而身邊的咒罵聲也響了起來!“宋曉婷!你這不要臉的小蹄子,帶著野種還敢在這兒晃!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還想攀高枝!”
周圍圍了一圈看熱鬨的鄰居,指指點點的話像針似的往她耳朵裡紮,可宋曉婷卻冇像上輩子那樣紅著眼躲回屋。
她抬手抹了把臉,眼底裡冇了上輩子的隱忍和怯懦,隻剩一片徹骨的涼。
重來一次,她再也不要做那個捧著真心,任人糟蹋的傻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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