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柏樹-新生------------------------------------------,頭髮還滴著水。,一邊往餐桌這邊走,光著腳踩在地板上,留下一串濕漉漉的腳印。睡衣的領口歪歪斜斜地掛在肩膀上,露出一截被熱水燙得泛紅的鎖骨。“哥!你洗快點!再晚王記的老參就被隔壁張老頭搶了去!”,中氣十足。,滿嘴泡沫,含糊不清地應了一聲。,比蘇予安小1歲。可她往那兒一站,那股子勁兒倒像是比他大似的。馬尾紮得高高的,走起路來一甩一甩。眼睛是全家最像蘇建軍的——又黑又亮,像淬了晨光的黑曜石,笑起來會彎成兩道月牙,露出兩個淺淺的梨渦。,寫滿了“再不快點我就要炸了”。“王老闆說那根老參好多人盯著呢!”她叉著腰,腳尖在地板上一下一下地點著,像一隻等急了的小貓,“都是給軍校孩子買的,補身體用的!咱們得趕緊突破煉體法,這樣爸媽就能放心讓我們報那個特殊專業了!”,下巴微微揚起,眼睛裡亮得像點了兩盞燈。“急什麼。昨天跟王老闆約好了,他特意給我們留著。”。從蘇寄歡會吃飯的那天起開始是因為她太小,吃得滿臉都是;後來變成了一種默契——她負責吃,他負責擦。分工明確。“那也得早點去!”蘇寄歡鼓著腮幫子,氣呼呼的,“張老頭最不講理了!上次搶了我看上的那株黃芪,我跟他理論,他還說‘小丫頭片子懂什麼藥材’——氣死我了!”,轉身跑到餐桌邊,拿起醬肉包塞進嘴裡,腮幫子鼓得像隻倉鼠。咬了兩口,含糊不清地繼續說:“這次他要是再敢搶,我就……我就……”“你就怎樣?”“我就讓哥你凶他!”
說得理直氣壯,眼睛裡滿是理所當然的信任。
蘇予安笑了,很淡,像水麵上一閃而過的漣漪。
林晚晴從廚房端著最後一碟小菜走出來,在蘇寄歡額頭上輕輕敲了一下,動作輕得像蜻蜓點水。
“當什麼英雄。平平安安的,比什麼都強。”
話雖這麼說,眼底卻盛滿了藏不住的驕傲。那種驕傲——辛辛苦苦養大的閨女終於長大了。
蘇建軍放下麂皮,站起身。他比蘇予安高了將近一個頭,往那兒一站,像一堵牆。拍了拍蘇予安的肩膀,手掌粗糙有力。
“煉體法彆練太急。身體最重要。”
說話永遠這麼簡短,像發電報。
就像他知道,父親每次拍他肩膀的時候,都會比平時多停留一秒。那一秒裡,藏著這個男人所有說不出口的溫柔。
蘇予安點點頭。想說“你們也彆太累了”,話到嘴邊卻變成了——
“晚上我們早點回來吃飯。”
他總是這樣。表達感情特彆笨拙,明明擔心得要死,卻說不出一句軟話。蘇建軍是這樣的人,他也是。林晚晴說這叫“有其父必有其子”,每次說這話的時候都在笑,可笑著笑著眼眶就紅了。
他看得出來,父母有很多事瞞著他。
比如他們教的那套“軍中煉體法”練到深處,能感覺到一股暖流在血管裡流動,像有一條細細的熱水管道,從丹田出發,沿著脊柱往上,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們每次出任務回來,身上都會帶著淡淡的血腥味。不是他們自己的血——蘇予安對血腥味很敏感,能分辨出不同人的血有不同的氣息。父母身上沾的血,帶著一種奇怪的、不屬於人類的怪味....。
太多秘密了。
可他從來冇問過。
怕問了之後,那些秘密會像決堤的水一樣湧出來,把他們現在平靜的生活衝得什麼都不剩。他可以忍受不知道,但不能忍受失去。
“哥,你發什麼呆呢?”蘇寄歡把最後一口醬肉包嚥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走啦走啦,換鞋出發!”
兩人換好鞋,推開門。
晨光已經比剛纔亮了不少,照在樓下的空地上,把水泥地曬得微微發燙。空氣裡有桂花的味道—可能是誰家用了桂花味的洗衣液,晾在陽台上,被風送過來一縷。
蘇寄歡深吸一口氣,然後打了個噴嚏。
就在這時,樓下傳來鐵鍬插進泥土的聲音——
咯吱~吭~
兩人循聲望去。
樓下的空地裡,一個頭髮全白的老人正彎著腰,用鐵鍬挖著土。身邊蹲著個小女孩,11歲的樣子,紮著兩個羊角辮,雙手捧著一棵小小的柏樹苗。捧得小心翼翼的,像捧著什麼寶貝。
郭衛國。和他的孫女郭曉曉。
“郭爺爺!曉曉!”蘇寄歡鬆開蘇予安的胳膊,蹦蹦跳跳跑了過去,蹲在曉曉旁邊,“你們在種樹呀?”
郭衛國抬起頭。七十歲的人,頭髮白得像雪,梳得整整齊齊一絲不苟,背卻依舊挺得像剛出廠筆直的螺紋鋼。臉上的皺紋像菊花一樣綻開,露出一口帶著煙漬的黃牙。一口濃重的山東口音洪亮得能震落樹上的葉子。
“哎!予安,寄歡,考完試咧?”
說話的時候帶著一點咳嗽。說是----年輕時在戰場上留下的病根。
“嗯,下午去看考場。”蘇寄歡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曉曉手裡的柏樹苗。葉片嫩綠嫩綠的,沾著水珠,被陽光一照,像鑲了一圈碎鑽。“郭爺爺,您怎麼種柏樹啊?小區裡不是都種桂花樹嗎?秋天香得能飄三條街呢。”
郭衛國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擦額頭上的汗。
他冇有立刻回答。
鐵鍬杵在地上,雙手交疊搭在鍬柄頂端,目光落在那棵小小的柏樹苗上。
過了好一會兒,他纔開口。
聲音比剛纔低了不少,像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
“俺家那倆小子……生前最喜歡柏樹。”
蘇寄歡的手停在半空中。
蘇予安腳步一頓。
“他們說,柏樹長青,根紮得深,能守住家。”郭衛國看著遠方的天空,眼神悠遠,像是穿過了時間,看到了很久很久以前,“俺栽一棵在家裡,就算他們走得再遠,魂要是回來了,也能摸著門。”
他頓了頓,嘴唇動了動。
“也向著新生。”
風忽然停了。整個小區安靜得像被按下了靜音鍵,隻剩下遠處偶爾傳來的鳥鳴,和泥土被鐵鍬翻動的聲音。
蘇予安走上前,從郭衛國手裡接過鐵鍬。
“郭叔,我來幫您。”
“哎!好小子!好小子!”
郭衛國愣了下,然後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眼角的紋路擠在一起,像秋天地裡的壟溝。他往旁邊讓了讓,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用手背抹了抹嘴角。
蘇予安彎腰填土。鐵鍬插進濕潤的泥土裡,發出沙沙的聲響。泥土裡有蚯蚓在蠕動,有草根被切斷後散發的青澀氣味,還有昨夜露水滲進去後留下的潮意。
指尖無意間觸到一片剛長出來的柏樹葉——
突然。
一陣極其微弱的涼意傳來。
是某種更深層的東西,像有什麼冰冷的存在輕輕碰了一下他的靈魂。那種感覺很難形容——像在漆黑的房間裡,忽然感覺到有人在你後頸上吹了一口氣。猛地回頭,卻什麼都冇有。
蘇予安頓了一下。
大約半秒。
一切正常。
他揉了揉眼睛。大概是最近修煉太累了。
“樹栽下了,家就在,念想也在。”
“他們守過大家。俺守著這個小家,守著這孩子。”他看了一眼蹲在旁邊玩泥巴的曉曉,眼底浮起一層薄薄的水光,又被晨光照得亮晶晶的,“好好過日子,就是對他們最好的交代了。”
蘇寄歡的眼眶紅了。
她隻是咬著下唇,用力點了點頭。然後伸出手,學著郭衛國的樣子,輕輕拍了拍樹根周圍的泥土。小手沾滿了泥巴,可她一點也不嫌臟。
蘇予安把最後一鍬土填好,用腳輕輕踩實。
就在他轉身的瞬間——
那棵柏樹最頂端的一片嫩葉,悄無聲息地變了顏色。
不是深綠。
是墨黑。
像一滴濃墨滴在宣紙上,在葉尖洇開。停留了不到半秒。
那黑色濃鬱得不正常——像是某種能量在葉片上短暫凝聚又消散的痕跡。
然後迅速褪去。
恢複了鮮嫩的翠綠。
像什麼都冇發生過。
“謝謝你們啊。”郭衛國從口袋裡掏出兩顆水果糖,彩色糖紙包著的那種,最便宜的牌子,包裝上印著一隻卡通兔子。粗糙的手掌遞到兩個孩子麵前。“快去吧,彆耽誤了正事。”
“謝謝郭爺爺!”
蘇寄歡剝開糖紙,把橘子味的水果糖塞進嘴裡。腮幫子立刻鼓起一個小包,甜得她眯起了眼睛。她拉著蘇予安的胳膊就往小區門口跑,馬尾甩得飛起,糖紙在她手心裡被攥得沙沙作響。
蘇予安被她拽著跑,回頭看了一眼。
郭衛國還蹲在柏樹苗旁邊,一手端著搪瓷缸,一手輕輕撫著曉曉的頭。晨光把他和柏樹苗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交疊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人,哪個是樹。
路過小區門口的時候,蘇予安餘光瞥見那兩個便衣對視了一眼。
其中一人微微側頭,對著領口的耳麥,嘴唇翕動了幾下。聲音壓得很低,被距離和風聲吞冇了大半,隻漏出幾個模糊的音節。
車喇叭響了一聲。蘇寄歡在催他。
蘇予安收回目光,快步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