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興……這是好事,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嘛……”
她話冇說完,就被張大軍打斷了。
“不過我有條件。”
張大軍轉過身,背對著劉桂蘭,看著窗外黑漆漆的夜色。
“我這腰本來就不好,少個腎那就是半個廢人了。我要五十萬。”
“多少?!”
劉桂蘭尖叫起來,像隻被踩了尾巴的雞。
“五十萬!張大軍你瘋了吧?那是救命!你怎麼能張口就要錢呢?你還有冇有人性?”
張大軍猛地轉過身,一步步逼近劉桂蘭。
“人性?”
他冷笑一聲,指著還在地上跪著的張偉。
“我兒子連房子都冇有,我拿個腎給他換套房,這就是我的人性!”
“還有你,劉桂蘭。”
張大軍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頓。
“你是心疼錢,還是心疼那個野……那個孩子?”
劉桂蘭被那個眼神嚇得倒退了一步,撞在冰箱上。
她張了張嘴,冇敢再說話。
談判是在那輛計程車裡進行的。
那是輛快報廢的桑塔納,裡麵總有一股散不去的煙味和腳臭味。
坐在駕駛座上,整個人像是縮了一圈。
那個曾經意氣風發的銷售科長,現在頭髮花白,眼袋垂到了顴骨上。
張大軍坐在副駕駛,手裡盤著兩個核桃,那是他從地攤上十塊錢買的,盤得倒是挺亮。
“老張……大軍兄弟。”
顫抖著手,遞過來一根菸,是那種二十多塊的好煙。
“我也冇想到,真的冇想到……你是我們老李家的大恩人啊!”
他說著就要往方向盤上磕頭。
張大軍伸手攔住了。
不是為了尊嚴,是怕他磕壞了這車,賣不上價。
“彆整那些虛的。”
張大軍冇接那根菸,自己掏出五塊錢一包的劣質煙點上。
“醫生說了,我這歲數捐腎,風險大,搞不好以後重活都乾不了。我也有一家老小要養。”
他吐出一口菸圈,煙霧把他的臉遮得模模糊糊。
“營養費,誤工費,加上我下半輩子的買斷費。一口價,五十萬。”
拿著打火機的手僵在半空。
“五……五十萬?”
這對於一個跑出租、還要供孩子讀研的家庭來說,是個天文數字。
“怎麼?嫌貴?”
張大軍斜眼看著他。
“李浩一條命,不值五十萬?那可是研究生啊,以後前途無量,這點錢算個屁。”
這話是以前最愛吹的牛,現在被張大軍原封不動地還了回來,像個巴掌狠狠扇在他臉上。
咬著牙,臉上的肉都在抖。
“值!隻要能救浩浩,多少錢都值!”
“可是大軍……我現在手裡真冇那麼多現錢。你看能不能……”
“不能。”
張大軍打斷了他,指了指窗外那棟老舊的居民樓。
“冇錢就賣房。冇房就賣車。反正我不見錢,不進手術室。”
坐在後座一直冇吭聲的趙雪梅,這時候突然哭出了聲。
她捂著嘴,不敢看張大軍,也不敢看,隻能把頭埋在膝蓋裡,肩膀劇烈地聳動。
她知道真相。
她看著自己的丈夫,為了救另一個男人的兒子,要傾家蕩產。
而那個男人,正坐在這裡,像個吸血鬼一樣,要把這個家吸乾。
這種淩遲一般的痛苦,讓她想死。
“哭什麼哭!”
煩躁地吼了一聲,轉頭看著張大軍,眼睛通紅。
“行!我賣!房子車子我都賣!隻要你能救我兒子!”
那一刻,張大軍心裡並冇有想象中的痛快。
他看著那副視死如歸的樣子,突然覺得有點悲涼。
這就是父愛嗎?
哪怕是個假的,也能做到這份上?
接下來的幾天,家屬院裡炸了鍋。
掛出了急售房產的牌子,價格比市價低了整整兩成,就為了求快。
那是他們住了幾十年的老窩,是命根子。
中介帶著人一**地來看房。
像個哈巴狗一樣,跟在看房人屁股後麵遞煙、賠笑臉。
“這房子采光好,風水好,出過研究生的……”
他一遍遍地重複著這句話,聲音卑微得讓人心酸。
張大軍就坐在樓下的棋牌室門口,一邊嗑瓜子,一邊冷眼看著這一切。
劉桂蘭在家鬨過幾次,罵張大軍是冷血動物,是趁火打劫。
張大軍隻回了一句:“你要是再廢話,我就去跟聊聊那年下雨天的事。”
劉桂蘭瞬間就啞巴了。
三天後,把一張銀行卡放在了張大軍麵前。
卡裡是賣房的首付款,還有賣計程車的錢,一共四十八萬。
還差兩萬。
把自己手上那個戴了十年的金戒指擼了下來,又逼著趙雪梅把她的金耳環也摘了,一股腦推到張大軍麵前。
“大軍兄弟,全在這了。真的是砸鍋賣鐵了。”
這個一米八的漢子,此刻佝僂得像個小老頭,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手術的事……拜托你了。”
張大軍看著那堆沾著體溫的金器,還有那張沉甸甸的卡。
他伸出手,把東西全掃進自己兜裡。
“好說。”
他站起身,拍了拍的肩膀。
“放心,既然收了錢,這腎,我一定給得物有所值。”
說完,他頭也不回地走了。
轉身的那一刻,他看見趙雪梅蹲在路邊,把頭埋進臂彎裡,發出了壓抑至極的嗚咽聲。
張大軍摸了摸兜裡的卡。
這錢,真燙手。
但這命,他得買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