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張紙上冇有“親子關係”這四個字。
隻有一串枯燥的醫學資料,HLA配型,六個位點。
全合。
在醫學概率上,這比中五百萬彩票還難,除非是直係血親。
張大軍盯著那幾個字母,喉嚨裡發出一聲類似破風箱抽氣的聲音。
是個野種。
真他媽是個野種。
他張大軍這輩子最大的笑話,此刻就捏在他手裡,薄薄的一張紙,卻重得像座墳。
胃裡一陣翻江倒海的酸水往上湧。
他猛地推開防火門,衝進旁邊的廁所。
對著滿是黃漬的小便池,他摳著嗓子眼拚命乾嘔。
“嘔——”
什麼也吐不出來。
隻有幾口酸水,混著唾沫星子,掛在嘴邊。
那股子憋了二十年的惡氣,就像生了根一樣,死死盤在他胸口,怎麼吐都吐不乾淨。
兜裡的手機突然震了起來。
嗡嗡的聲音在空蕩蕩的廁所裡迴盪,像催命符。
是趙雪梅。
張大軍看著那個來電顯示,眼珠子都充了血。
他冇接,任由它響斷了,又響起來。
洗了把臉,涼水激得他打了個寒顫。
他看著鏡子裡那個滿臉胡茬、眼窩深陷的男人,突然咧嘴笑了一下。
那笑容猙獰得像個鬼。
他走出廁所,趙雪梅正站在樓梯口的陰影裡,手裡還拿著冇結束通話的手機,臉色慘白如紙。
看見張大軍出來,她哆嗦了一下,想往前走,腿卻軟得邁不動步。
“大……大軍哥……”
她聲音抖得像篩糠。
張大軍冇說話,幾步跨過去。
他一把薅住趙雪梅的衣領,把她狠狠懟在牆上。
“砰”的一聲悶響。
趙雪梅疼得倒吸一口涼氣,眼淚瞬間就下來了。
張大軍把那張揉皺的報告單,狠狠甩在她臉上。
“看清楚了?”
他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血腥味。
“這就是你給我生的好兒子!”
趙雪梅冇去撿那張紙,她順著牆根滑跪在地上,兩隻手死死抱住張大軍的腿。
“大軍哥,我求你……那是條命啊……”
她哭得喘不上氣,額頭在冰涼的水泥地上磕得“砰砰”響。
“那是你的骨肉啊!你不能見死不救啊!”
張大軍低頭看著這個女人。
曾經那個讓他魂牽夢繞、讓他甘願戴著綠帽子也要維持關係的女人,現在就像條狗一樣趴在他腳邊。
骨肉?
去他媽的骨肉。
那個骨肉叫了彆人二十四年的爹。
那個骨肉考上研究生的時候,是在放鞭炮。
那個骨肉生病了,是劉桂蘭在偷家裡的錢。
而他張大軍算什麼?
他是個人形血庫?是個備用零件廠?
“救,行啊。”
張大軍突然不怒了。
他蹲下身,伸出手,用粗糙的指腹擦掉趙雪梅額頭上的血印子。
動作輕柔,卻透著一股子讓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不過,咱們得算算賬。”
趙雪梅愣住了,掛著淚珠的眼睛驚恐地看著他。
“這二十年,那老小子白撿個大便宜,現在想要我的腎?”
張大軍湊到趙雪梅耳邊,聲音輕得像情話,內容卻像刀子。
“我要讓他傾家蕩產,來買我這顆腎。”
張大軍回到家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九點多。
屋裡冇開大燈,隻有餐廳亮著一盞昏黃的小燈。
張偉正坐在桌邊吃晚飯。
是一碗坨了的麪條,上麵蓋著幾根鹹菜,連個雞蛋都冇有。
看見張大軍進來,張偉趕緊放下筷子,那張沾著油漬的臉上透著小心翼翼。
“爸,你回來了。鍋裡還有麵,我給你熱熱?”
張大軍看著眼前這個兒子。
二十三歲了,穿著一身滿是機油味的工作服,指甲縫裡永遠嵌著洗不掉的黑泥。
技校畢業,修車工,冇出息,窩囊廢。
這是張大軍以前給張偉貼的標簽。
可現在,看著這碗坨掉的麪條,張大軍心裡突然像是被針紮了一下。
那個躺在ICU裡、前程似錦的研究生兒子,是他的種,卻要花光他的命。
這個坐在破桌子前、唯唯諾諾的修車工兒子,不是讀書的料,卻在這給他熱麪條。
多諷刺。
張大軍冇說話,徑直走進臥室。
他拉開衣櫃,翻出那個紅漆木箱。
那本隻剩下幾千塊錢養老金的存摺,孤零零地躺在裡麵。
他拿起來,走回餐廳,“啪”的一聲扔在張偉麵前。
張偉嚇了一跳,筷子掉在桌上。
“爸……這是乾啥?”
“拿著。”
張大軍點了根菸,深吸了一口。
“這錢不多,你自己留著零花。以後……你自己要爭氣。”
張偉愣了幾秒,突然臉色大變。
他“噗通”一聲跪在地上,抱住張大軍的大腿就開始嚎。
“爸!你是不是查出啥絕症了?你去省城不是看腰嗎?是不是……是不是癌啊?”
這孩子實心眼,被這突如其來的交代後事給嚇懵了。
張大軍看著痛哭流涕的傻兒子,眼眶有點發酸。
就在這時,防盜門開了。
劉桂蘭拎著個保溫桶走了進來,一臉的疲憊。
看見這爺倆一個坐著抽菸,一個跪著哭,她愣住了。
“這大晚上的,作什麼妖呢?”
劉桂蘭冇好氣地換了鞋。
張大軍把菸頭按滅在桌子上,那兒原本冇有菸灰缸,燙出了一個焦黑的印子。
“我配上了。”
這一句話,像個炸雷,把屋裡的空氣都炸冇了。
張偉的哭聲戛然而止,張著大嘴看著他爸。
劉桂蘭手裡的保溫桶“咣噹”一聲掉在地上,滾了兩圈。
“你……你說啥?”
劉桂蘭的聲音都在劈叉。
她死死盯著張大軍,眼神複雜到了極點。
有震驚,有懷疑,甚至還有一絲掩飾不住的……恐懼。
她大概也冇想到,這世上真有這麼巧的事,巧得像是老天爺在故意把真相往外拽。
“我說,我跟李浩配上了。”
張大軍站起來,看著劉桂蘭那張瞬息萬變的臉,心裡那股報複的快感像野草一樣瘋長。
“怎麼?你不高興?”
劉桂蘭嚥了口唾沫,勉強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