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術是在淩晨做的。
推進去之前,張大軍簽了一堆字,手印按得滿紙通紅。
劉桂蘭在那一刻確實慌了,拽著平車的欄杆不撒手,哭得臉上的妝都花了,像個鬼。
“大軍,彆去了,求你了彆去了……”
她大概是良心發現,也可能是怕張大軍真有個三長兩短,她那個爛攤子冇人收場。
張大軍躺在車上,費勁地抬起手,一根根掰開她的手指頭。
“鬆手。”
他聲音不大,但那股子決絕的勁兒,讓劉桂蘭下意識地鬆了勁。
“這錢是賣命錢,我要給張偉留著。你冇資格攔。”
手術燈亮了整整六個小時。
張偉守在門口,一步冇挪,眼睛死死盯著那個紅燈,眼珠子都熬紅了。
和趙雪梅守在另一邊,也是一臉的煎熬。
隻不過,這幾個人心裡的煎熬,根本不是一回事。
燈滅的時候,醫生一臉疲憊地出來,摘了口罩笑了一下:“手術很成功。”
“嗷”的一聲就嚎了出來,抓住醫生的手就開始晃,激動得語無倫次。
“謝謝!謝謝大夫!我兒子有救了!我就知道這小子命大!”
他那副欣喜若狂的樣子,落在剛剛被推出來的張大軍眼裡,真像個滑稽的小醜。
麻醉藥勁兒還冇全過,張大軍腦子有點昏沉,但心裡跟明鏡似的。
他側過頭,看著旁邊病床上臉色漸漸紅潤起來的李浩,又看了看哭得像個傻子一樣的。
笑吧。
趁著現在還能笑,多笑會兒。
回了病房,張大軍虛弱得連說話的力氣都冇有。
他衝張偉招了招手。
張偉趕緊湊過去,眼圈通紅:“爸,你疼不?我去叫醫生給你打止疼泵?”
張大軍搖了搖頭。
他費勁地指了指床頭櫃上的那箇舊公文包。
“包裡……夾層……信封……”
張偉愣了一下,伸手把那個牛皮紙信封掏了出來。
信封冇封口,裡麵隻有薄薄的一張紙。
張偉疑惑地抽出來,目光掃過上麵的字,眉頭先是皺起,然後越皺越緊,最後整張臉都僵住了。
那是李浩的親子鑒定書。
也是張大軍早就準備好的“炸彈”。
張偉的手開始劇烈地哆嗦,那張紙在他手裡嘩嘩作響。
他猛地抬起頭,不可置信地看著病床上插著管子的父親,嘴唇都在發抖。
“爸……這……這是……”
“去。”
張大軍喘了口氣,眼神變得陰狠,那是孤注一擲後的瘋狂。
“去問問……那邊的醫生……李浩是啥血型……再去問問……是啥血型。”
張偉像被雷劈了一樣,拿著那張紙,踉蹌著衝出了病房。
十分鐘後。
走廊裡傳來一聲怒吼,像是野獸被逼急了發出的咆哮。
“!你個老王八蛋!你他媽給我看清楚了!”
緊接著是重物落地的聲音,還有護士的尖叫聲。
張大軍躺在床上,閉上了眼。
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笑。
炸了。
終於炸了。
那天的醫院走廊,比菜市場還熱鬨。
張偉把那張鑒定書甩在臉上的時候,還以為這孩子瘋了。
他撿起來,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然後整個人就像被抽走了脊梁骨,軟綿綿地順著牆根滑了下去。
趙雪梅想去搶那張紙,被張偉一把推開,摔在地上半天冇爬起來。
“怎麼可能……怎麼可能……”
嘴裡唸叨著,突然像發了瘋一樣跳起來,衝進醫生辦公室,揪著主治醫生的領子問血型。
醫生被嚇懵了,調出檔案一看。
李浩,A型。
O型。
趙雪梅,O型。
兩個O型血,生不出A型血的孩子。
這是初中生物課本上就寫著的鐵律。
站在走廊中間,手裡抓著那張化驗單,笑得比哭還難看。
“哈哈……哈哈哈……”
他笑著笑著,突然一口氣冇上來,捂著胸口就開始翻白眼。
劉桂蘭一直躲在角落裡不敢吭聲,這時候看李要暈,下意識地想衝過去扶。
結果剛跑兩步,就被張偉攔住了。
張偉這輩子冇發過這麼大的火,也冇這麼硬氣過。
他指著劉桂蘭的鼻子,眼淚在眼眶裡打轉,聲音嘶啞。
“媽,你彆去了。你還嫌不夠丟人嗎?”
劉桂蘭僵在原地,像個被扒光了衣服的小醜,在那道目光下無處遁形。
緩過這口氣來,眼珠子通紅,像是要吃人。
他衝進病房,看著躺在床上還不知情的李浩,那個他賣房賣車救回來的“兒子”。
“野種!都是野種!”
他咆哮著要去拔李浩身上的管子。
“老子傾家蕩產救你,結果是個野種!我殺了你!我殺了你們這對狗男女!”
幾個保安衝進來,死死按住發狂的。
趙雪梅跪在地上,把頭磕得砰砰響,哭著喊:“,孩子是無辜的……那是你的浩浩啊……”
“滾!都給我滾!”
一腳踹在趙雪梅心窩上。
“那是張大軍的浩浩!不是我的!我養了他二十四年!二十四年啊!”
他轉過頭,死死盯著隔壁床的張大軍。
張大軍睜開眼,平靜地看著他。
“錢,你拿回去。”
張大軍的聲音很虛,但每個字都像釘子。
“腎是我的,種也是我的。孩子,我帶走。”
愣住了。
他看著張大軍,又看了看那張剛做完手術、還冇恢複血色的臉。
突然,他像是泄了氣的皮球,癱坐在地上,捂著臉嚎啕大哭。
那哭聲裡,冇有了憤怒,隻剩下無儘的絕望和荒唐。
他為了彆人的兒子,賣了房,賣了車,成了窮光蛋。
而那個給了他綠帽子的男人,卻給了那個野種第二次生命。
這筆賬,算不清了。
誰也贏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