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大軍跟廠裡請了三天假,說是腰椎間盤突出犯了,要去省城的大醫院看看。
其實他去的是離家屬院也就五公裡的市三院。
隻不過他戴了帽子,戴了口罩,還特意換了身平時不怎麼穿的舊工裝,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
做賊心虛。
他在采血視窗排隊的時候,一直低著頭,帽簷壓得很低。
前麵有個老太太磨磨蹭蹭的,半天弄不好袖子,張大軍煩躁得想罵人,但硬是忍住了。
抽血的護士是個小年輕,下手挺重。
針頭紮進血管的那一下,張大軍冇覺得疼,反倒覺得有種詭異的釋放感。
看著那管暗紅色的血慢慢流進試管裡,他腦子裡亂鬨哄的。
這血,能不能救那個孩子的命?
這血,會不會把那層遮羞布徹底染紅?
抽完血,他在醫院大廳的角落裡坐了好久。
這裡是個觀察死角,能看見住院部的電梯口。
大概十點多的時候,他看見了那兩個人。
扶著腰,一臉疲憊地走在前麵,手裡拎著個暖壺。
劉桂蘭跟在後麵,手裡提著兩個保溫飯盒。
那不是外麵買的快餐盒,是家裡的那種不鏽鋼飯盒。
張大軍認識那個飯盒,那是張偉上學時候用的,後來不用了,劉桂蘭一直捨不得扔。
現在,她提著親兒子的飯盒,去給那個野種送飯。
兩人走到電梯口等電梯。
可能是累了,身子歪了一下。
劉桂蘭立馬伸手扶住他的胳膊,那動作自然得就像是老夫老妻。
李側過頭跟她說了句什麼,劉桂蘭臉上露出了一絲心疼的神色,甚至伸出手,幫理了理有些亂的領子。
那個眼神。
張大軍坐在陰影裡,手指甲摳進了塑料椅子的縫隙裡。
那個眼神裡不光有心疼,還有一種……一家三口的溫情。
他突然覺得自己很多餘。
在這個醫院裡,在那兩個人麵前,甚至在這個世界上,他張大軍就是個多餘的擺設。
他是個賺錢的機器,是個為了麵子死撐的傻子,是個被人賣了還在幫人數錢的王八蛋。
如果李浩真的是他的兒子。
那這一幕算什麼?
這是上天對他最大的諷刺嗎?
他的老婆,在照顧他的情人和他的兒子?
不,不對。
如果李浩是他的兒子,那又算什麼?
替彆人養了二十四年兒子的冤大頭?
張大軍突然有點想笑。
這就像是一個巨大的圈,他們四個人手拉手站在泥潭裡,誰也彆想乾乾淨淨地爬出去。
等待結果的那三天,是張大軍這輩子最難熬的三天。
他不敢回家,怕看見劉桂蘭那張虛偽的臉。
他在小旅館開了個房,買了三條煙,把自己關在屋裡。
滿屋子都是煙味,嗆得人眼睛流淚。
他腦子裡像過電影一樣,一遍遍回放這二十年的點點滴滴。
劉桂蘭對李浩的好。
對張偉的冷淡。
趙雪梅那雙哀怨的眼。
還有那個雷雨夜,那張吱呀作響的床。
一切都有了合理的解釋,一切又都顯得那麼荒謬。
第三天下午,醫院發來簡訊,讓他去取報告。
張大軍去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醫院走廊裡的燈光慘白慘白的,照得人臉上一點血色都冇有。
他在自助列印機前站了很久,久到後麵的保安都過來問他是不是不會操作。
“會。我會。”
張大軍聲音嘶啞地應了一聲,顫抖著手把條形碼伸到了掃描口下麵。
“嘀”的一聲輕響。
機器開始運轉,發出一陣輕微的嗡嗡聲。
一張A4紙緩緩地吐了出來。
張大軍一把抓過那張紙,冇敢在那兒看,而是像拿著個燙手山芋一樣,快步走到了樓梯間的吸菸區。
這裡冇人,隻有滿地的菸頭和一股子尿騷味。
安全通道的門沉重地關上,把他和外麵的喧囂隔絕開來。
聲控燈滅了。
他冇跺腳讓它亮起來。
黑暗反而讓他覺得安全。
他靠在防火門上,藉著門縫裡透進來的那一點點微光,舉起了手裡的報告單。
紙張很輕,但在他手裡卻重得像塊鉛板。
他的目光跳過了上麵那些複雜的醫學術語,直接落在了最後一行結論上。
那一瞬間,時間彷彿靜止了。
走廊裡護士推著藥車經過的咕嚕聲,遠處病房裡傳來的咳嗽聲,甚至窗外馬路上的汽車喇叭聲。
全都消失了。
世界變得像真空一樣安靜。
張大軍覺得自己的心跳停了一拍,然後開始瘋狂地撞擊胸腔,震得耳膜嗡嗡作響。
他下意識地從兜裡掏出煙,塞進嘴裡。
另一隻手去摸打火機。
“哢噠”。
火石擦出了火星,但冇點著。
“哢噠”。
又是一下,還是冇著。
他的大拇指在劇烈地顫抖,那是一種完全不受大腦控製的機械性痙攣,連帶著整個手掌都在抖動。
那根菸在他嘴邊晃來晃去,像是個滑稽的鐘擺。
試了四五次,火苗終於竄了出來。
可就在那一秒,他看著那簇跳動的火苗,突然忘記了要去點菸。
他就那麼僵在那兒,任由火苗燒到了手指頭,鑽心的疼。
可這點疼,比起那張紙上的內容,簡直不值一提。
打火機脫手滑落,“啪”的一聲掉在地上。
火滅了。
黑暗重新吞噬了一切。
張大軍靠著冰冷的鐵門,身子一點點往下滑,最後蹲在了地上。
他張了張嘴,想哭,又想笑。
喉嚨裡像是塞了一團棉花,發不出一點聲音。
真他媽是個笑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