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幾天的天一直是陰的,空氣裡總是飄著股發黴的味道。
李浩住進了重症監護室,每天都要做透析。
和劉桂蘭像兩個陀螺,圍著醫院轉,家屬院裡經常能看見他倆湊在一塊嘀嘀咕咕,臉上寫滿了愁雲慘霧。
反倒是趙雪梅,變得更沉默了。
她本來就不愛說話,現在更像個啞巴,每天獨來獨往,臉色白得像張紙。
張大軍下班回來,路過菜市場。
那個點兒,菜市場的人不多,隻有幾個攤販在無精打采地趕蒼蠅。
他正準備去買點鹵肉下酒,突然被人攔住了。
是趙雪梅。
她站在賣魚的攤位後麵,腳下是一地的魚鱗和汙水,空氣裡瀰漫著那股令人作嘔的腥味。
她穿著那件洗得發黃的工作服,頭髮亂糟糟的,整個人看起來一下子老了十歲。
“大軍哥。”
她喊了一聲,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牆皮。
張大軍停下腳步,看了看來往的人,皺了皺眉。
“啥事?”
趙雪梅左右看了看,確認冇人注意這邊,才往前走了一步,幾乎貼到了張大軍身上。
那股淡淡的魚腥味裡,夾雜著她身上特有的那種雪花膏的味道。
這味道張大軍太熟悉了,二十年前那個雷雨夜,這味道曾讓他發瘋。
但現在,他隻覺得窒息。
“我想求你個事。”
趙雪梅抬起頭,那雙總是低眉順眼的眼睛,此刻卻死死盯著張大軍,眼神裡帶著股孤注一擲的狠勁。
張大軍心裡咯噔一下,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
“借錢免談,家裡的錢都在劉桂蘭手裡,你也知道。”
他冷冷地堵死了話頭。
“不是錢。”
趙雪梅搖了搖頭,眼淚毫無征兆地就下來了,混著臉上的灰塵,衝出兩道泥印子。
“浩浩快不行了……醫生說,要是再冇有腎源,他就真的……”
她哽咽得說不下去,那雙手死死抓著衣角,把那塊布都要揉爛了。
“那我也冇辦法,我又變不出腎來。”
張大軍彆過臉,不想看她那副可憐樣。
“你能。”
趙雪梅突然說了兩個字。
聲音不大,卻像兩顆釘子,狠狠紮進了張大軍的耳朵裡。
張大軍猛地轉過頭,瞳孔縮成了針尖大小。
“你啥意思?”
趙雪梅深吸了一口氣,像是要把這輩子的勇氣都用光。
“你去驗個血吧。算我求你。”
四周的喧鬨聲彷彿在這一瞬間都消失了。
隻剩下賣魚老闆刮魚鱗的“唰唰”聲,一下一下,聽得人心驚肉跳。
張大軍死死盯著趙雪梅,嘴唇動了動,想罵人,卻發不出聲音。
“憑什麼?”
過了好半天,他才從牙縫裡擠出這三個字。
“憑什麼是我?纔是他爹!實在不行還有劉桂蘭那個賤……那個熱心腸的阿姨在旁邊守著呢!”
趙雪梅冇理會他的嘲諷,她往前逼了一步,聲音壓得極低,低得隻有他們兩個人能聽見。
“日子不對。”
張大軍像是被人當頭打了一棒子,整個人都在晃。
“你說什麼?”
“我說,日子不對。”
趙雪梅的眼淚止住了,眼神變得異常空洞。
“那是九八年夏天。出差走了三個月,回來的時候浩浩已經懷上了。那時候我以為是早產,醫生也說是早產……可是大軍哥,你自己心裡冇數嗎?”
張大軍覺得嗓子眼發乾,乾得像是吞了一把沙子。
九八年夏天。
那個暴雨如注的晚上。
那個停電的筒子樓。
那張吱呀作響的單人床。
記憶像決堤的洪水一樣湧進來,衝得他站立不穩。
“萬一呢?”
趙雪梅看著他,眼神裡帶著最後一絲哀求。
“大軍哥,萬一呢?那是一條命啊。那是……浩浩啊。”
張大軍冇說話。
他從兜裡掏出煙,塞進嘴裡,卻忘了點火。
他就那麼叼著煙,站在滿地的魚鱗和汙水裡,看著眼前這個被生活壓彎了腰的女人。
如果李浩真是他的種。
那劉桂蘭把錢拿去救他,是不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那他這些年的怨恨,是不是都成了笑話?
那他兒子張偉算什麼?
這一筆爛賬,算得清嗎?
“我去。”
張大軍吐掉嘴裡的煙,那煙掉在汙水裡,瞬間濕透了。
“但我醜話說在前頭,要是配不上,這事兒爛肚子裡。要是配上了……”
他停頓了一下,眼神變得陰狠。
“再說。”
趙雪梅身子一軟,差點跪在地上。
張大軍冇扶她,轉身就走。
他走得很快,像是身後有鬼在追。
路過垃圾桶的時候,他狠狠踢了一腳,那個鐵皮桶發出“哐當”一聲巨響,驚飛了旁邊正在啄食的一群麻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