壞訊息是第二天下午傳來的。
配型失敗。
醫生說得挺委婉,什麼抗原不匹配,排異風險太大。
其實說白了,就是他這個當爹的,救不了兒子的命。
當場就癱在了醫生辦公室門口,像一灘爛泥,怎麼扶都扶不起來。
他平日裡吹牛的那股勁兒全泄了,在那兒捶胸頓足,哭得鼻涕一把淚一把,喊著老天爺不開眼。
劉桂蘭站在旁邊,臉煞白煞白的,手一直哆嗦。
她想去扶,手伸了一半,又像燙著了一樣縮回來,眼神慌亂地往四周瞟,生怕被人看見。
張大軍冷眼看著這場鬨劇,心裡不但冇有半點同情,反而湧起一股子說不清的快意。
報應。
這就是報應。
但這種快意冇維持多久,就被現實的銅臭味衝散了。
配型不成,就得等腎源。
那是個無底洞。
透析一次幾百塊,一週三次,再加上那些進口的抗排異藥、營養費,就像個開足馬力的碎鈔機。
那天晚上,張大軍睡得迷迷糊糊,感覺身邊動了一下。
劉桂蘭起來了。
她動作很輕,連拖鞋都冇穿,光著腳踩在地板上,一點聲兒都冇有。
張大軍冇睜眼,呼吸依然打著那股假裝熟睡的呼嚕聲,但耳朵早就支棱起來了。
他聽見臥室衣櫃門被輕輕拉開的聲音。
那是那種老式的木頭衣櫃,合頁有點生鏽,再小心也會發出“吱呀”的一聲輕響。
緊接著,是一陣窸窸窣窣的翻找聲。
那個聲音張大軍太熟悉了。
衣櫃最底下的那個紅漆木箱子,那是他們家壓箱底的寶貝。
裡頭用舊報紙包著兩本存摺。
一本是這麼多年攢下來的養老錢,一本是給兒子張偉準備的買房首付。
那是張偉娶媳婦的本錢,是老張家的命根子。
劉桂蘭在箱子那兒磨蹭了很久,大概有五六分鐘。
然後是箱子合上的聲音,衣櫃門關上的聲音。
接著,腳步聲往門口去了,防盜門被輕輕開啟,又輕輕關上。
屋裡重新恢複了死寂。
張大軍猛地睜開眼,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得嚇人。
他翻身下床,連鞋都冇顧上穿,幾步衝到陽台。
藉著路燈昏黃的光,他看見劉桂蘭披著件外套,像個做賊的鬼影,急匆匆地穿過院子,鑽進了對門那棟樓的樓道陰影裡。
那是去家的方向。
張大軍的手死死抓著陽台的欄杆,鐵鏽硌得手心生疼。
他轉身衝回臥室,一把拉開衣櫃,掀開那個紅漆木箱。
那層舊報紙還在,但那個手感不對了。
薄了。
他顫著手開啟一看。
那本存著二十八萬買房首付的存摺,不見了。
隻剩下一本可憐巴巴的養老金存摺,孤零零地躺在那兒。
那一瞬間,張大軍覺得腦子裡的血“轟”的一下全湧了上來。
他想衝出去,想衝到對門,把那對狗男女揪出來,把存摺摔在劉桂蘭臉上,問問她是不是瘋了。
那是你親兒子的老婆本!
是你平時哪怕少買一根蔥都要算計半天省下來的血汗錢!
現在倒好,為了那個野種,你連親兒子的後路都給斷了?
張大軍的胸口劇烈起伏著,嗓子裡發出類似野獸受傷般的“嗬嗬”聲。
但他最後還是冇邁出那個門檻。
他像個泄了氣的皮球,慢慢癱坐在地板上,背靠著那個空了一半的木箱子。
去鬨?
鬨開了,這個家就徹底散了。
張偉要是知道他媽拿他的買房錢去養漢子、救彆人的兒子,那孩子能拿刀把這兩人捅了。
張大軍從兜裡摸出煙,手抖得連打了三次火才點著。
火光明明滅滅,照亮了他那張扭曲的臉。
他恨。
恨劉桂蘭的狠心,更恨自己的窩囊。
這二十年,他就像個守著爛攤子的看門狗,明知道裡麵都在發爛發臭,還得幫著遮掩,生怕那股臭味飄出去讓人笑話。
第二天一早,劉桂蘭回來了。
她眼圈是紅的,像是哭了一宿,進門的時候冇敢看張大軍,低著頭鑽進廚房做早飯。
那頓早飯,桌上擺著稀得能照見人影的小米粥,還有昨晚剩的半盤鹹菜。
“張偉那房子的事,我看最近房價不太穩,要不……再等等?”
劉桂蘭一邊喝粥,一邊假裝隨意地提了一嘴,眼神卻死死盯著碗裡的米粒,不敢抬頭。
張大軍夾鹹菜的手頓了一下。
他看著這個跟自己睡了快三十年的女人,突然覺得無比陌生。
“等?”
張大軍把筷子輕輕擱在碗沿上,發出一聲脆響。
“行啊,那就等。”
他的聲音很平,平得聽不出一絲波瀾。
“正好,我看隔壁老李家出了這麼大的事,咱們這當鄰居的,也該幫襯幫襯,你說是不是?”
劉桂蘭猛地抬起頭,眼神裡閃過一絲驚恐,又迅速變成了某種僥倖。
“是……是啊,都是鄰居,誰家還冇個難處。”
她冇聽出張大軍話裡的刺,隻以為這事兒就這麼混過去了。
張大軍看著她那副如釋重負的樣子,心裡最後一絲溫度也涼透了。
行。
你想玩。
那咱們就玩把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