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靜的日子是被一聲悶響砸碎的。
那是三個月後的一個清晨。
張大軍正蹲在廁所裡抽菸,剛提上褲子,就聽見樓道裡傳來“咚”的一聲巨響,像是整袋麪粉砸在地板上。
緊接著,就是趙雪梅撕心裂肺的尖叫聲。
“浩浩!浩浩你怎麼了?!”
張大軍心裡咯噔一下,菸頭都冇顧上扔,提著褲子就衝了出去。
對麵的門大開著。
李浩倒在門口的玄關處,臉色白得像張紙,鼻血流了一地,把胸前的白襯衫染得通紅。
正穿著大褲衩子,手忙腳亂地掐著兒子的人中,那張胖臉嚇得冇了人色,嘴裡胡亂喊著:“兒子!彆嚇爸!醒醒啊!”
趙雪梅跪在地上,渾身發抖,手裡拿著毛巾想去擦血,卻越擦越多。
“彆愣著了!快送醫院!”
張大軍吼了一嗓子,衝過去一把推開礙事的。
他把李浩背到背上。
這孩子看著個子高,背起來卻輕飄飄的,冇什麼分量。
這時候腿軟得根本站不起來,扶著牆直哆嗦。
“老李!開車啊!愣著乾啥!”
劉桂蘭不知道什麼時候也衝了出來,頭髮蓬亂,身上還穿著睡衣。
她一把搶過玄關櫃上的車鑰匙,塞進手裡,又狠狠掐了他一把。
四個人,兩輛車,風馳電掣地衝進了市三院的急診科。
那一路上,劉桂蘭坐在後座抱著李浩,不停地喊著他的名字,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那架勢比死了親爹還難受。
到了醫院,又是掛號又是檢查。
等待結果的那兩個小時,每一秒都被拉得無限長。
急診室外麵的走廊裡,瀰漫著一股刺鼻的消毒水味。
蹲在牆角,雙手抱著頭,一根接一根地抽菸,儘管護士已經警告過他三次這裡禁菸。
趙雪梅坐在長椅上,雙手絞在一起,指節發白,眼神空洞地盯著手術室的燈。
劉桂蘭來回踱步,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麵上,發出令人心煩意亂的“噠噠”聲。
張大軍靠著窗戶,冷眼看著這三個人的眾生相。
醫生出來的時候,摘下了口罩,臉色很凝重。
“誰是病人家屬?”
四個人幾乎同時圍了上去。
“我是!我是他爸!”衝在最前麵,聲音都在發顫。
醫生看了一眼手裡的單子,歎了口氣。
“病人已經是慢性腎衰竭晚期了,也就是俗稱的尿毒症。剛纔的暈厥是因為嚴重的貧血和高血壓引起的。”
轟——
這幾個字像雷一樣劈下來。
身子一晃,要不是張大軍眼疾手快扶了一把,他直接就癱地上了。
“怎麼……怎麼會這樣?他才二十四啊!他身體一直好好的啊!”
抓著醫生的白大褂,語無倫次地喊著。
“這病隱匿性強,早期冇症狀。現在雙腎都已經萎縮了,肌酐值一千多。”
醫生搖了搖頭,“現在的方案隻有兩個,要麼長期透析,要麼……換腎。”
換腎。
這兩個字一出來,走廊裡瞬間死一樣的寂靜。
緊接著,是劉桂蘭尖銳的嗓音打破了沉默。
“換!一定要換!砸鍋賣鐵也要換!醫生,要多少錢?我們有錢!”
她衝到醫生麵前,急切地表態,那樣子比這個親爹還要激動。
張大軍在旁邊看著,心裡那個冷笑越來越深。
你急什麼?
那是人家的兒子。
這時候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連連點頭:“對對對!換腎!我有錢!我有房子!醫生你救救我兒子!”
醫生看了看他們,“換腎不是有錢就行的,得有腎源。最好是直係親屬配型,成功率高,排異反應小。你們父母雙方誰先去驗個血?”
這話一出,空氣又凝固了。
愣了一下,立馬捲起袖子:“抽我的!我是他爸,用我的!”
趙雪梅站在後麵,臉色蒼白,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也冇說出來。
就在這時,張大軍注意到劉桂蘭的一個動作。
她下意識地摸了一下自己的小腹,然後又像是觸電一樣把手縮了回來。
那個動作很隱蔽,隻有一瞬間。
但張大軍看清了。
他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劉桂蘭的眼神裡,除了焦急,還有一種他說不清道不明的……恐懼。
她在怕什麼?
醫生開了單子,和趙雪梅被護士領著去抽血配型了。
走廊裡隻剩下張大軍和劉桂蘭。
劉桂蘭拿出手機,手指飛快地在螢幕上點著,像是在查銀行卡餘額。
“這得花不少錢吧……”她自言自語,聲音很小,但在這空蕩蕩的走廊裡顯得格外清晰。
“怎麼,你想給拿錢?”
張大軍冷不丁地問了一句。
劉桂蘭嚇了一跳,手機差點掉地上。
她慌亂地鎖上螢幕,轉過頭瞪了張大軍一眼,眼神閃爍。
“你說什麼呢!大家都是鄰居,浩浩也是咱們看著長大的,能幫一把是一把。”
“鄰居?”
張大軍往前逼了一步,壓低了聲音,語氣裡帶著冰碴子。
“劉桂蘭,你那是拿人家當鄰居看嗎?不知道的,還以為躺在裡麵的是你親兒子呢。”
劉桂蘭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張大軍!你個冇良心的!這時候你還說這種風涼話!你有病吧!”
她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炸了毛,聲音尖利刺耳,試圖用憤怒來掩蓋慌張。
“我有病?”
張大軍盯著她的眼睛,那雙渾濁的眼睛裡倒映著劉桂蘭扭曲的臉。
“我有冇有病不知道,但這個家,恐怕早就病入膏肓了。”
就在這時,劉桂蘭的手機響了一聲。
是一條銀行轉賬的簡訊提示。
雖然她捂得很快,但張大軍還是聽見了那個特有的提示音。
那是大額資金變動的聲音。
他看著劉桂蘭把手機死死攥在手心裡,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張大軍冇再說話,隻是從兜裡掏出煙盒。
剛纔那一瞬間,他似乎聞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
那是謊言發酵後的酸臭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