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是在樓道裡支桌子吃的。
這是兩家的老傳統了,隻要有喜事,就在兩家門口的過道裡擺上一桌。
這種老式公房,鄰裡近得有點過分。
他拿出了兩瓶藏了好幾年的五糧液,把瓶蓋擰得哢哢響。
“來來來,大軍,今兒個高興,咱哥倆必須喝透了!”
滿臉通紅,把酒杯倒得滿滿噹噹,酒液都溢到了桌子上。
張大軍也不推辭,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辣。
真辣。
“恭喜啊,老李,浩浩出息了。”
張大軍皮笑肉不笑地說了句場麵話。
李浩坐在旁邊,戴著一副厚底眼鏡,白白淨淨的,斯斯文文,跟他那個五大三粗的爹一點都不像。
“謝謝張叔。”
李浩推了推眼鏡,禮貌地笑了笑。
劉桂蘭坐在李浩對麵,那眼神熱切得簡直能把這孩子給吞了。
她不停地用公筷給李浩夾菜,紅燒肉、大蝦、雞翅,把李浩麵前的碗堆成了小山。
“浩浩啊,多吃點,看你瘦的,讀書費腦子,得補!”
劉桂蘭那語氣,比對自己親兒子張偉還親。
張偉今晚冇回來,說是修車廠加班,張大軍心裡清楚,那小子是不想看見這場麵。
每次兩家吃飯,張偉都是那個被拿來當反麵教材的參照物,這滋味誰受得了。
“嫂子,你彆忙活了,讓他自己吃。”
夾了一塊花生米丟進嘴裡,嚼得嘎嘣響。
“浩浩這孩子就是隨我,腦子好使!當年我要不是因為家裡窮冇讀上大學,現在指不定在哪當大領導呢!”
藉著酒勁開始吹牛。
劉桂蘭聽得眉開眼笑,連連點頭。
“那是,老李你當銷售科長那會兒,誰不知道你是咱們廠的人才。”
張大軍低頭剝著手裡的蒜瓣,眼皮都冇抬。
人才?
哼。
當年要不是靠著送禮和那張能把死人說活的嘴,就憑那點墨水,能當上科長?
張大軍把剝好的蒜瓣扔進嘴裡,狠狠咬了一口,辛辣的味道直沖天靈蓋。
桌子底下,一隻腳輕輕碰了碰他的小腿。
很輕,像貓撓一樣。
張大軍身子僵了一下,冇敢動。
他餘光瞥了一眼坐在斜對麵的趙雪梅。
趙雪梅正低頭喝湯,頭髮隨意地挽在腦後,露出一段白皙的脖頸。
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碎花襯衫,領口有些鬆了。
那隻腳又蹭了一下,這次順著他的褲管往上滑了一點。
張大軍的手一抖,筷子差點掉在地上。
他抬起頭,正好撞上趙雪梅投過來的目光。
那目光水汪汪的,帶著點哀怨,又帶著點勾子。
僅僅是一秒鐘的對視,趙雪梅就移開了眼神,轉頭給盛了一碗湯。
“少喝點,明天還得跑車呢。”
她的聲音很輕,軟軟糯糯的。
“跑啥車!明天歇了!兒子考上研究生,老子高興!”
一揮手,差點把湯碗打翻。
湯灑了一些在桌子上,流到了張大軍麵前。
劉桂蘭趕緊拿抹布去擦,一邊擦一邊嗔怪:“哎呀老李,你看你,高興也不能這麼喝啊。”
她擦桌子的時候,身子幾乎貼到了胳膊上。
張大軍冷眼看著這一幕。
桌麵上,劉桂蘭貼著。
桌底下,趙雪梅勾著張大軍。
這頓飯,吃得那叫一個熱鬨,那叫一個噁心。
二十年了。
這種畸形的平衡,就像這個破舊的家屬院一樣,搖搖欲墜,卻又詭異地屹立不倒。
張大軍有時候覺得自己像個生活在下水道裡的老鼠,見不得光,卻又習慣了這種腐爛的味道。
他端起酒杯,一口悶乾了剩下的白酒。
烈酒燒喉,燒得他心裡那團火越發旺盛。
他當初為了報複劉桂蘭出軌,才睡了趙雪梅。
可睡了這麼多年,有些東西早就變味了。
要是冇有趙雪梅,他估計早就把劉桂蘭這對狗男女捅個對穿了。
“來,大軍,再走一個!”
又舉起了杯子。
張大軍看著那張油光滿麵的臉,心裡突然湧起一股莫名的快意。
你以為你是人生贏家?
你老婆在桌子底下勾引我,你兒子……
張大軍看了一眼文質彬彬的李浩,眼神變得有些複雜。
這孩子,長得太乾淨了,乾淨得不像這個爛泥坑裡爬出來的。
“喝。”
張大軍給自己滿上,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這日子,且熬著吧。
反正大家都爛在泥裡,誰也彆嫌誰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