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裡的聲控燈滅了。
張大軍靠在安全通道的防火門上,手裡的打火機“哢噠、哢噠”響個不停。
火苗竄出來好幾次,可那根菸就像是長了腿,在他嘴邊抖得怎麼也對不準火頭。
這不是帕金森,是怕。
那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涼氣,讓他牙齒都在打架。
地上扔著一張被揉得皺皺巴巴的報告單,上麵有幾個紅色的資料,像血點子一樣紮眼。
就在十分鐘前,他還在盤算著怎麼把這事兒爛在肚子裡,怎麼繼續維持那張貼了二十年的窗戶紙。
可現在,紙包不住火了。
樓道裡傳來急促的腳步聲,那是他老婆劉桂蘭的聲音,帶著哭腔在喊醫生。
張大軍聽著那個熟悉的大嗓門,嘴角突然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全亂套了。
這筆爛賬,還得從那兩扇對開的防盜門說起。
張大軍住的是棉紡廠的老家屬院。
這種八十年代筒子樓改建的單元房,最大的特點就是不隔音。
對門李家衝馬桶的水聲,隔壁炒菜下鍋的油爆聲,都能聽得一清二楚。
張大軍坐在客廳的舊沙發上,手裡拿著遙控器,電視裡放著抗日神劇,聲音開得挺大,但他心思完全冇在電視上。
他的耳朵豎著,像雷達一樣捕捉著對門李家的動靜。
“浩浩啊,這回考上研究生,那就是咱們老李家的狀元!想吃啥?爸這就去買!”
對門傳來的大嗓門,透著一股子藏不住的得意勁兒。
緊接著是防盜門“咣噹”一聲關上的動靜,那是下樓買菜去了。
張大軍把手裡的茶杯往茶幾上一墩,茶水濺出來幾滴。
“顯擺個屁。”
他從鼻子裡哼出一聲,點了根菸。
廚房裡,劉桂蘭正在剁肉餡,菜刀把砧板剁得震天響。
聽見對門的動靜,劉桂蘭手裡那把刀停了。
她解下圍裙,甚至還冇來得及擦擦手上的油,就從廚房探出頭來。
“大軍,你聽聽人家浩浩,多爭氣!研究生啊!以後出來那就是坐辦公室的金領。”
劉桂蘭一邊說,一邊撇著嘴斜了張大軍一眼。
“再看看咱們家那個混賬行子,技校畢業就去修車,整天弄得一身機油味,連個物件都談不上。”
張大軍猛吸了一口煙,煙霧嗆進肺裡,辣得生疼。
“修車咋了?修車也是憑手藝吃飯,不偷不搶。”
他不耐煩地回了一句。
“憑手藝?那是憑苦力!”
劉桂蘭的聲音拔高了八度,把抹布往桌上一摔。
“同樣是一個院裡長大的,吃的也是一樣的米,怎麼差距就這麼大?我看啊,這就是根兒上的問題!”
這句話像根刺,紮得張大軍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根兒上的問題?
張大軍透過煙霧,死死盯著劉桂蘭那張因為激動而漲紅的臉。
劉桂蘭冇注意到丈夫陰鷙的眼神,她哼著小曲兒轉身回了廚房,繼續剁餡,那節奏比剛纔輕快多了。
張大軍知道,她高興不是因為想吃餃子,是因為對門李家有喜事。
這二十年來,隻要高興,劉桂蘭就跟著高興。
張大軍把菸頭死死按滅在菸灰缸裡,直到火星徹底熄滅。
他站起身,走到陽台上。
透過陽台鏽跡斑斑的防盜窗,能看見樓下的身影。
那個曾經的銷售科長,雖然現在胖成了球,跑起了出租,但走路還是帶著風。
正跟樓下下棋的老頭們散煙,滿臉紅光地吹噓著兒子。
張大軍收回目光,眼神落在了對門李家緊閉的廚房窗戶上。
那是李家媳婦趙雪梅的地盤。
比起那三個咋咋呼呼的人,趙雪梅就像個影子。
她不愛說話,走路冇聲,在超市當理貨員,乾了一輩子伺候人的活。
此時此刻,那個視窗透出一股淡淡的燉排骨味。
張大軍聞著那個味兒,心跳莫名快了兩拍。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褲兜裡的手機。
那個隻有他自己知道的備用微信裡,躺著一條十分鐘前發來的訊息,冇有文字,隻有一張圖片。
是一張剛出鍋的紅燒排骨照片。
發信人備註隻有一個字:梅。
張大軍看著那個視窗,喉結滾動了一下。
這在這個院子裡,大家都覺得老張家和老李家是模範鄰居。
兩家好得恨不得穿一條褲子,逢年過節都是拚桌吃飯。
可誰又能想到,這兩扇門背後,藏著怎樣的一地雞毛和見不得光的爛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