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翎是被槍聲吵醒的。
不是夢。那聲音從酒店樓下傳來,悶響,連續,像有人在遠處放鞭炮。但她知道不是鞭炮。她在部隊聽過太多槍聲,閉上眼睛都能分辨出是手槍還是步槍,是近距還是遠距,是警告還是擊殺。
她睜開眼的瞬間,手已經摸到了枕頭下麵的槍。
手機螢幕亮著,淩晨四點十七分。未讀訊息一條,夙夜發的,時間是一點零三分:“好。晚安。”
她沒來得及看第二條。樓下又傳來三聲槍響,這次更近,夾雜著玻璃碎裂的聲音和人的尖叫聲。
夏翎翻身下床,赤腳踩在地毯上,無聲地走到窗邊,撩開窗簾一角。
酒店樓下的廣場上,幾輛車歪七扭八地停著,車燈還亮著。兩個人躺在地上,一動不動。更多的人在跑——不是逃跑,是在追。黑西裝,白襯衫,手裏有槍,目標是賭場的方向。
她的手機震動了。
唐棠:“老大,賭場出事了。夙庭的人。蘇彌說至少有二十個,正在往樓頂去。”
蘇彌:“樓頂有人。夙夜在上麵。”
夏翎的手指頓了一下。
她沒有猶豫。
“唐棠,把車開到後門。蘇彌,高點掩護。我三分鍾下來。”
“老大,你沒必要——”唐棠的聲音被夏翎打斷。
“我說了,三分鍾。”
她掛了電話,開始換衣服。不是晚禮服,是黑色作戰褲、黑色短靴、黑色高領衫。雙槍插進大腿綁帶,備用彈夾塞進腰後。她從衣櫃裏拿出那件黑色風衣,披上,拉鏈拉到一半。
走到門口,她停了一下。
手機還在床頭櫃上。她拿起來,看了一眼夙夜的那條訊息,沒有回複。她關了螢幕,把手機塞進口袋,拉開門。
賭場大廳已經變成了戰場。
夏翎從側門進入的時候,濃烈的硝煙味撲麵而來,混著血腥氣和燒焦的織物味道。水晶吊燈碎了一地,玻璃碴子在燈光下反射出星星點點的光,像碎掉的冰。桌椅翻倒,籌碼散落,地毯上有彈孔,牆壁上有彈孔,天花板上有彈孔。
有人在叫,有人在哭,有人在跑。
夏翎沒有看他們。她的目光掃過整個大廳,在零點五秒內完成了一件事——數人。
己方:唐棠從二樓翻下,蝴蝶刀在人群中劃出一道銀色的弧線,一個黑西裝捂住喉嚨倒下。蘇彌不在大廳,她在對麵樓的樓頂,夏翎能從子彈的彈道判斷出她的位置——東南方向,兩百米,狙擊槍。
敵方:至少十五個,分佈在賭桌後麵、柱子後麵、吧檯後麵。裝備統一,但戰術素養參差不齊,有些人開槍時暴露了肩膀,有些人換彈時沒有掩護。
還有一個人。
夙夜。
他在大廳最深處,背靠著一根大理石柱,手裏握著P226,槍口朝下,正在換彈夾。他的黑色襯衫上有血,不是他的——至少大部分不是他的。他腳邊倒著三個人,兩個已經不動了,還有一個在呻吟。
夏翎沒有喊他。
她拔出雙槍,從側翼切入。
第一槍,左邊吧檯後麵的槍手,手腕中彈,槍掉了。第二槍,右邊老虎機旁邊的槍手,肩膀中彈,人往後仰。第三槍、第四槍,連續,兩個試圖從二樓走廊向下射擊的人被逼了回去。
她的槍聲不大,但很準。每一槍都有目的,不是壓製,是擊殺——不致命,但讓對方徹底失去戰鬥力。
夙夜看到了她。
隔著三十米的距離,硝煙彌漫的大廳,翻倒的桌椅,飛濺的碎玻璃,他看到她了。黑色風衣,雙槍在手,步伐穩定,目光冷靜。她在槍林彈雨中走著,不是跑,是走,像在自家的後花園散步。
他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然後他舉起槍,朝她身後開了一槍。她身後三米處,一個正要舉槍瞄準她的黑西裝應聲倒下。
夏翎沒有回頭。她知道是他開的槍。
兩個人從兩個方向,向同一個中心推進。她左,他右。她清掉左側的殘敵,他清掉右側的。她的子彈打空了,換彈夾,他掩護。他的彈夾打空了,換彈,她掩護。沒有交流,沒有手勢,甚至沒有眼神,但每一步都踩在對方的節奏上,像配合了十年的搭檔。
唐棠從二樓翻下來的時候,最後一個站著的槍手正舉槍對準夏翎的後背。
她沒有喊。她的蝴蝶刀已經飛出去了。
刀在空中旋轉,銀色的光弧劃破了煙霧,刀尖精準地紮進那個人的手腕。槍掉了。那人慘叫一聲,唐棠落地,一腳踹在他膝蓋後側,人跪下去,她拔出手腕上的刀,架在他脖子上。
“別動。”她的聲音不大,但那個人不動了。
蘇彌在高點打掉了最後一個試圖從側門逃跑的槍手。子彈穿過他的小腿,人倒地,槍甩出去。
槍聲停止了。
大廳裏突然安靜下來。隻剩下呻吟聲、哭泣聲,還有碎玻璃在地毯上被踩碎的細響。
夏翎放下雙槍,槍口還冒著煙。
她轉過身,夙夜站在她身後三步的地方。他的P226也放下了,槍口朝下,食指搭在扳機護圈上。他的臉上有灰,有血,但不是他的。他的襯衫袖子被劃開了一道口子,露出小臂上的一道新傷,還在滲血,但他沒有看。
他看著她。
她看著他。
硝煙還沒有散盡,在兩個人之間慢慢飄動,像一層薄紗。
“你來了。”他說。不是疑問,是陳述。
“你的人?”她問。
“不是。”
“那就是夙庭的人。”
“對。”
“你怎麽知道?”
“因為他想殺我已經很久了。”夙夜走近一步,“但他沒想到你會來。”
夏翎沒有後退。
他又走近了一步。兩步的距離變成一步。
“你受傷了。”她說,看了一眼他的小臂。
“擦傷。”
“流了很多血。”
“死不了。”
他又走近了一步。現在兩個人之間不到一臂的距離。她能聞到他身上的硝煙味、血腥味,還有一種很淡的、像鬆木一樣的味道。
“你為什麽來?”他問。
夏翎沒有回答。她低下頭,把雙槍插回大腿綁帶,動作很慢,像在給自己時間想一個答案。
她沒有想出來。
她抬起頭的時候,他的嘴唇已經落下來了。
不是試探。不是溫柔。是帶著硝煙味和血腥味的、劫後餘生的、像要把她揉進骨頭裏的吻。
他的右手扣住她的後頸,手指插進她的發間,用力,但不疼。他的左手攬住她的腰,把她拉進懷裏,緊到兩個人的胸口貼在一起,心跳隔著衣服傳過來,快而有力。
她沒有推開他。
她的手指攥住了他的襯衫領口,指節發白。她沒有回應,但也沒有拒絕。她隻是站在那裏,被他抱著,被他吻著,在硝煙未散的廢墟裏,在翻倒的賭桌和碎裂的水晶燈之間,在二十多個倒下的槍手和滿地的彈殼中間。
他吻了很久。
久到唐棠從二樓跳下來,看到這一幕,愣在原地,然後默默轉身,把那個還在呻吟的槍手拖走了。
久到蘇彌在狙擊鏡裏看到,嘴角動了一下,放下槍,開始擦瞄準鏡。
久到夜鷹從後方走來,領帶上還沾著最後一個活口的血,看到夙夜和夏翎,停住腳步,推了推眼鏡,轉身靠在柱子上,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
夙夜終於鬆開她。
他的額頭抵著她的額頭,呼吸不穩,嘴唇上還有血——不是她的,是他自己的,不知道什麽時候咬破的。
“嫁給我。”他說。
聲音低啞,氣息不穩,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夏翎看著他。
他的眼睛裏有硝煙,有碎玻璃的反光,有她。
“你有病。”她說。
但她的手沒有抽開。她的手還攥著他的襯衫領口,指節還發著白。
夙夜笑了。他的嘴角有血,笑起來像一道裂開的傷口,但很好看。
“病得不輕。”他說。
遠處,警笛聲由遠及近。唐棠從柱子後麵探出頭,看到兩個人還抱在一起,歎了口氣,對著耳機說:“蘇彌,車準備好了。但我覺得老大可能不想走。”
蘇彌的聲音從耳機裏傳來,平靜如常:“那就等。”
夜鷹掐滅了煙,從柱子後麵走出來,走到夙夜身邊,低頭。
“老大,警察三分鍾到。該走了。”
夙夜沒有看他,目光還在夏翎臉上。
“走。”他說,但手沒有鬆開她。
夏翎鬆開他的襯衫領口,後退一步。她的嘴唇上有他的血,她用手背擦了一下,擦不掉,留下了淡淡的一抹紅。
“你欠我的還沒還完。”她說。
“所以我還。”夙夜說,“用一輩子。”
夏翎沒接話。她轉身,走向側門。唐棠跟上,蘇彌從樓上下來,阿鬼不知什麽時候已經站在側門口,沉默地拉開門。
夜鷹走到夙夜身邊,低聲道:“老大,夏小姐的車在後門。”
夙夜點了點頭。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小臂,血已經止住了,但傷口還在。他從口袋裏掏出煙,叼在嘴角,沒點。
“走吧。”他說。
他走出賭場的時候,夏翎的車已經發動了。她坐在後座,車窗半開,夜風吹亂她的長發。
她看了他一眼。
他看了她一眼。
兩個人誰都沒有說話。
唐棠踩下油門,車駛出廣場。夙夜站在台階上,目送那輛黑色SUV消失在街角。
夜鷹站在他身後。
“老大,查到那個賬戶的法人了。”
夙夜沒回頭。
“誰?”
“夙庭。”
夙夜把煙從嘴角取下來,捏碎了。
“回巴黎。”他說,“今晚就走。”
他轉身,走了兩步,停住。他掏出手機,打了一行字,傳送。
夏翎的車裏,手機震動。
她低頭看。
一條訊息,來自夙夜。
“下次,不要讓子彈從你背後飛過來。我會擔心。”
她沒有回複。
但她把這條訊息,存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