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駛出廣場的時候,夏翎沒有回頭。
她知道夙夜站在台階上,她知道他在看她。後視鏡裏能隱約看到他的影子,黑色襯衫,深灰色西裝外套搭在手臂上,煙叼在嘴角,沒有點。夜鷹站在他身後半步,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唐棠開車,蘇彌坐副駕。車裏很安靜,隻有輪胎碾過石板路的細碎聲響和海風從車窗縫隙鑽進來的呼嘯。
夏翎靠在後座,閉著眼睛。她的嘴唇上還殘留著他的血的味道——鹹腥,鐵鏽,帶著一絲苦味。她用手背擦過,擦掉了,但味道還在。
“老大。”
唐棠的聲音從前排傳來,不大,但在這個安靜的空間裏顯得格外清晰。
“嗯。”
“剛才那個男人……他是不是……”
“開車。”
唐棠閉嘴了。她從後視鏡裏看了夏翎一眼,看到她閉著眼睛,嘴唇微腫,嘴角有一抹沒擦幹淨的紅。唐棠收回目光,踩下油門,沒再說話。
蘇彌始終沒有開口。她抱著膝上型電腦,螢幕上是一張摩納哥的地圖,但她沒有在看。她的目光落在窗外,路燈一盞一盞從車窗外掠過,在她的臉上投下明暗交替的光影。
車開了二十分鍾,停在了酒店地下車庫。
夏翎睜開眼,推開車門,下車。高跟鞋踩在水泥地麵上,聲音清脆,一下一下,在空曠的車庫裏回響。
“唐棠,蘇彌,今晚不用守了。回去休息。”
“老大——”
“我說了,回去休息。”
唐棠張了張嘴,看到夏翎的眼神,把話嚥了回去。她和蘇彌對視了一眼,蘇彌微微搖頭——別問了。
兩人轉身走向電梯。夏翎站在原地,看著她們的背影消失在電梯門後麵。然後她低頭,從口袋裏掏出手機。
夙夜的訊息還在螢幕上:“下次,不要讓子彈從你背後飛過來。我會擔心。”
她盯著這行字,盯了十秒。
然後她打了一行字:“我沒有讓你擔心。”
傳送。
幾乎是在同一秒,對方的狀態變成了“正在輸入”。但等了很久,沒有訊息過來。夏翎把手機翻過去,螢幕朝下,攥在手裏。
她沒有直接回房間。她走到酒店大堂,在角落的沙發上坐下來。大堂很安靜,隻有前台的服務生在低聲講電話,水晶吊燈的光線被調暗了,隻留下幾盞壁燈,昏黃的光照在米白色的大理石地板上,像融化的黃油。
她需要想清楚一些事情。
第一,夙夜說三年前阿勒頗,他用SVD替她掩護。這件事她驗證過了,是真的。第二,夙夜說有人出賣了她的坐標,那輛裝甲車被RPG鎖定不是意外。這件事她也在查,目前沒有證據,但也沒有反證。第三,夙夜說他的養兄夙庭殺了她父親,控製了她母親。這件事她還沒有驗證,但如果他說的是真的——
她閉了一下眼。
如果他說的是真的,那麽從三年前開始,她的命運就和這個男人的命運纏在了一起。不是因為愛情,是因為子彈。是因為那顆本該打中他的RPG,打中了她的裝甲車。是因為他在廢墟裏趴了三天,替她打光了不知道多少發子彈。是因為他找了她三年,不是為了還債,是因為他不想讓她一個人扛。
手機震動了。
她翻過來,不是夙夜,是唐棠。
“老大,你沒事吧?”
夏翎打了兩個字:“沒事。”傳送。
然後她站起來,走向電梯。
電梯門開啟的時候,她看到了一個人。
夜鷹。
他站在電梯裏,金絲邊眼鏡,深色風衣,手裏拿著一杯咖啡。看到夏翎,他微微點頭,側身讓出空間。
夏翎走進去,按了自己的樓層。夜鷹沒有按,他的樓層在她上麵。
電梯上行。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夏小姐。”夜鷹突然開口。
夏翎沒看他。
“老大從阿勒頗回來之後,三年沒有睡過一個完整的覺。”夜鷹的聲音不大,語速不快,像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他每天晚上都會醒。有時候是噩夢,有時候是傷口疼,有時候什麽都沒發生,就是醒了。”
夏翎沒有說話。
“他找你的那三年,我們所有人都覺得他瘋了。為一個沒見過麵的人,花了三年時間,動用了所有資源,得罪了半個歐洲的情報網。”夜鷹推了推眼鏡,“但他說,如果不找到你,他這輩子就廢了。”
電梯到了夏翎的樓層。門開啟。
“你為什麽要告訴我這些?”夏翎問,沒有走出去。
“因為你是第一個讓他笑的人。”夜鷹說,“我跟了他十年,沒見過他笑。直到那天在書房,你走了之後,他一個人在書房裏坐了很久,然後笑了。不是那種應酬的笑,是真的笑。”
夏翎沉默了三秒,走出電梯。
“晚安,夏小姐。”夜鷹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電梯門關上。
夏翎回到房間,沒有開燈。
她走到窗前,拉開窗簾。摩納哥的夜景在眼前鋪開——深藍色的海麵上有星星點點的船燈,岸邊的別墅亮著暖黃色的光,遠處賭場的金色穹頂在夜色中像一塊發光的琥珀。
她站在窗前,站了很久。
手機又震動了。這次是夙夜。
“我沒有讓你擔心”這句話,他沒有回複。他發了另一條:“你的槍,今天打空了兩次。第一次換彈的時候,身後三米有人。第二次換彈的時候,身後五米有人。下次換彈之前,先確認身後。”
夏翎盯著螢幕,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她自己都說不清楚的表情。
她打了兩個字:“知道了。”傳送。
然後她又打了一行字:“你的小臂,傷口要處理。不處理會感染。”
傳送。
對方正在輸入,輸入了很久,最後隻發了一個字:“好。”
第二天早上,唐棠來敲門的時候,夏翎已經換好了衣服。
黑色長褲,黑色高領毛衣,黑色短靴。雙槍在行李箱裏,已經拆解、擦拭、組裝完畢。她站在窗前,手裏拿著咖啡,看著海麵上初升的太陽。
“老大,車準備好了。回巴黎?”
“回巴黎。”夏翎放下咖啡杯,“但先去一個地方。”
“哪?”
“醫院。”
唐棠愣了一下:“你受傷了?”
“不是。夙夜昨晚受了傷,小臂。去醫院看看他有沒有去處理。”
唐棠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麽,看到夏翎的眼神,又把話嚥了回去。
“是。”
夙夜住在摩納哥的另一家酒店,離賭場不遠,但更安靜。
夏翎到的時候,阿鬼站在酒店門口,像一堵牆。看到夏翎,他微微點頭,側身讓路,沒有說話。
“他在哪?”夏翎問。
阿鬼指了指電梯,然後用手機打了一行字,遞給她看:“頂樓,總統套房。門沒鎖。”
夏翎看了他一眼。阿鬼的臉上沒有表情,但眼神裏有一種很難形容的東西——不是善意,不是惡意,是一種“我知道你會來”的篤定。
她走進電梯,上行。
頂樓的走廊鋪著厚厚的地毯,高跟鞋踩上去沒有聲音。總統套房的門果然沒鎖,她推門進去,客廳裏沒有人,茶幾上放著煙灰缸,裏麵有三個煙頭,都是同一個牌子。
臥室的門半開著。
夏翎走過去,推開門。
夙夜坐在床邊,襯衫脫了,**著上身,左手拿著碘伏棉簽,右手在夠自己小臂上的傷口。動作很別扭,棉簽戳到了傷口邊緣,他皺了皺眉,沒有出聲。
聽到腳步聲,他抬頭。
兩個人對視。
夏翎看著他**的上身,目光在他的胸口停了一下。他的左胸有一道舊疤,在心髒上方半寸的位置——那是她之前見過的。除此之外,還有大大小小七八道疤,分佈在腹部、肩膀、手臂,有些已經變成了白色的細線,有些還泛著淡淡的粉色,是不久前留下的。
“你沒去醫院。”夏翎說。
“小傷。”夙夜放下棉簽,“不用去。”
夏翎走過去,從他手裏拿過碘伏棉簽,在他旁邊的床邊坐下。她沒說話,把他的手臂拉過來,開始清理傷口。動作很輕,很穩,像在拆解一把槍。
夙夜沒有說話,也沒有動。他看著她,看著她的手指在他的小臂上移動,看著碘伏塗在傷口上時她微微皺起的眉頭。
“疼嗎?”她問。
“不疼。”
“騙人。”
夙夜笑了一下,沒有反駁。
夏翎處理完傷口,用紗布纏了兩圈,打了個結。她站起來,把用過的棉簽扔進垃圾桶,把手上的碘伏擦幹淨。
“好了。”她說。
“謝謝。”夙夜說。
兩個人沉默了一下。
“夏翎。”
“嗯。”
“昨晚的事——”
“我拒絕。”
夙夜看著她,沒有說話。
“你說嫁給你,我拒絕。”夏翎的聲音很平,沒有情緒,但每個字都很清楚,“不是因為我不相信你,是因為我不相信婚姻。我父親娶了我母親,我母親出賣了他。我不想過那樣的日子。”
夙夜沉默了幾秒。
“那就不結婚。”他說,“但你不能不讓我在你身邊。”
夏翎看著他。
“我什麽時候說過讓你在我身邊?”
“你昨晚來了。”夙夜說,“你不需要來,但你來了。”
夏翎沒有回答。她轉身走向門口。
“夏翎。”
她停住,沒回頭。
“你的槍法很好,但你的換彈速度還可以再快零點三秒。回去練。”
夏翎嘴角動了一下,沒有回頭。
“知道了。”
她拉開門,走出去。
門在身後關上。夙夜低頭看著自己小臂上的紗布,白色的,纏得很整齊,還在小臂內側打了個蝴蝶結。
他笑了。
唐棠在車裏等著。夏翎上車,關上車門。
“回巴黎。”
唐棠發動車子,從後視鏡裏看了夏翎一眼。夏翎靠在後座,閉著眼睛,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
“老大。”
“嗯。”
“那個男人,昨晚在廢墟裏是不是跟你說了什麽?”
“說了。”
“說了什麽?”
夏翎睜開眼,看著窗外。
“說了不該說的。”
唐棠沒再問。車駛上沿海公路,右邊是藍色的海,左邊是陡峭的山崖。蘇彌坐在後排,抱著膝上型電腦,螢幕上是一張地圖。
“老大。”蘇彌突然開口。
“嗯。”
“摩納哥那個賬戶的法人,查到了。是夙庭。”
夏翎的手指停了一下。
“還有,”蘇彌頓了頓,“老王的手機通訊錄裏,有一個號碼和這個賬戶的關聯人重合。老王和夙庭的人有直接聯係。”
夏翎沉默了很久。
“回巴黎之後,把所有資料整理好。我要從頭看一遍。”
“是。”
車繼續往前開。夏翎閉上眼睛,腦子裏卻靜不下來。
夙夜的臉、夙夜的聲音、夙夜說的那些話、夙夜小臂上那道還在滲血的傷口、夙夜左胸那道舊疤、夙夜說“那就不結婚”時的表情——所有的一切,像電影一樣在腦子裏迴圈播放。
她不信命運。
但她開始相信,有些人,你躲不掉。
手機震動。
她低頭看——夙夜。
“到巴黎了告訴我。”
她沒有回複。她把手機翻過去,螢幕朝下,放在膝蓋上。
窗外,地中海的陽光灑在海麵上,碎成一片金色的光。遠處的海平線上,有一艘白色的遊艇在慢慢移動,像一隻安靜的海鷗。
唐棠從後視鏡裏看到夏翎的表情,沒說話。蘇彌在筆記本上敲了幾個字,然後合上螢幕,也閉上了眼睛。
車裏很安靜。
隻有輪胎碾過路麵的聲音,和海風從車窗縫隙鑽進來的呼嘯。
三個小時後,車停在巴黎第八區的公司樓下。夏翎下車,走進大樓,電梯上行,門開啟,她走進辦公室。
桌上堆著一摞檔案,最上麵是老王的財務報告,第二頁的角落有一個手寫的備注——“摩納哥,12月3日。”
夏翎坐下來,翻開檔案,開始看。
她沒有開燈,隻有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她的臉上。她的表情很平靜,但她的手指在紙麵上慢慢移動,一行一行,一個字都不放過。
門被敲響。
“進來。”
唐棠走進來,手裏拿著一個信封。
“老大,有人送了這個。”
夏翎接過來,拆開。
裏麵是一張照片——她昨晚在賭場大廳,雙槍齊發,硝煙在她身後散開。照片的角度是從高處往下拍的,不是監控,是人拍的。
照片背麵有一行字:
“你確定你身邊的每一個人,都是自己人?”
沒有署名。
夏翎把照片翻過來,盯著看了很久。
“唐棠。”
“在。”
“查一下昨晚賭場大廳的所有監控。誰拍的照片,誰送的信封。”
“是。”
唐棠轉身要走。
“還有,”夏翎叫住她,“讓蘇彌把夜鷹的所有資料調出來。我要看。”
唐棠停了一下。
“老大,你懷疑夜鷹?”
“我不懷疑任何人。”夏翎把照片放在桌上,手指按著邊緣,“但我也不相信任何人。”
唐棠點頭,走了出去。
門關上。
夏翎靠回椅背,看著窗外的巴黎。鐵塔在薄霧中若隱若現,像一根巨大的針,刺穿灰白色的天空。
手機又震動了。
夙夜:“到巴黎了?”
她打了兩個字:“到了。”傳送。
然後她又打了一行字:“你的傷口,三天後換藥。別自己拆。”
傳送。
對方正在輸入,輸入了很久,最後發了一個字:“好。”
夏翎把手機放在桌上,翻開檔案,繼續看。
但她的嘴角,有一個她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很輕很淡的弧度。
不是笑。
但接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