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特卡洛賭場的貴賓區安靜得像一座圖書館。
水晶吊燈的光線被精心計算過,剛好照亮每一張賭桌的綠色絨麵,卻不會在玩家臉上投下讓人分心的陰影。空氣裏飄著雪茄和高階皮革的氣味,偶爾有籌碼碰撞的清脆聲響,像某種古老的密碼。
夏翎坐在桌邊,麵前堆著將近二十萬歐元的籌碼。她對麵是夙夜,深灰色西裝,暗紅色領帶,左手無名指上的黑瑪瑙戒指在燈光下泛著幽暗的光。他的煙放在桌邊,沒點,像是某種儀式性的擺設。
荷官開始發牌。
第一局,夏翎的底牌是一張黑桃A和一張紅心10。不錯的起手牌,但她沒有著急。她看了看夙夜——他正低頭看自己的底牌,麵無表情,拇指在戒指上慢慢轉了一圈。
翻牌發出來了:紅心K、方塊Q、梅花9。
夏翎手裏有了兩頭順的聽牌——缺J和10就能成順,但不是成牌。她前麵坐著一個禿頂的中年男人,加註了五千歐元。他旁邊的老頭跟了。夙夜看了看公共牌,又看了看自己的底牌,跟了五千。
輪到夏翎。
她數了數籌碼,跟了。她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連睫毛都沒眨一下。這是她在特種部隊學到的第一課——在敵人麵前,你的臉是一堵牆。牆倒了,你就輸了。
轉牌是一張黑桃J。
夏翎的手裏,有了一副順子。從10到K,雖然不是最大的順子,但已經足夠贏下大部分手牌。她不動聲色,手指在桌麵上輕輕點了一下——這是她自己的暗號,意思是“成牌了”。
禿頂男人又加註了,這次是一萬。老頭猶豫了一下,棄牌了。夙夜看了看夏翎,又看了看自己的底牌,加註到兩萬。
夏翎看著他,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她跟了。
河牌是一張梅花2。沒有用。
禿頂男人敲了敲桌子,過牌。夙夜也過牌。夏翎數了一下籌碼,推出去三萬——不大不小,剛好讓對手覺得她在詐唬。
禿頂男人皺了皺眉,盯著夏翎看了五秒鍾。夏翎沒有迴避他的目光,也沒有迎上去,隻是平靜地看著他,像在看一份財務報表。禿頂男人棄牌了。
夙夜看著夏翎,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他也棄牌了。
夏翎翻開底牌,順子。荷官把籌碼推到她麵前。
“運氣不錯。”夙夜的聲音從旁邊傳來,不大,剛好她聽得見。
“不是運氣。”夏翎沒看他,把籌碼重新堆好,“是概率。”
第二局。
夏翎的底牌是一對8。不算好,但也不算差。她跟了盲注,看翻牌。
翻牌是8、Q、2——她中了三條。
她心裏算了一下概率,決定釣魚。她讓牌,讓牌,再讓牌。桌上的其他玩家以為她手裏沒東西,一個個加註、跟注,把池底堆得越來越高。
夙夜一直沒動。他坐在那裏,像一隻趴在草叢裏的豹子,看著獵物們互相撕咬,等時機成熟。
轉牌是一張A。
夏翎還是沒有動。她讓牌。禿頂男人加註了五千,另一個玩家跟了。夙夜看了看公共牌,又看了看夏翎,加註到一萬五千。
夏翎看著他。
她知道他在想什麽。他在想:夏翎連續讓牌三次,手裏一定沒有成牌,她在等一張不可能來的牌。他加註,是想把她嚇走。
夏翎跟了。
河牌是一張4。沒有用。
夏翎繼續讓牌。禿頂男人也過牌了。夙夜看著夏翎,推出去兩萬。
夏翎沒有猶豫,跟了。
夙夜翻開底牌——一對A。他手裏有一對A,翻牌中了一個A,轉牌又中了一個A,他有三條A。
可惜,夏翎的三條8,比他小。
夏翎輸了。
她輸了兩萬,但她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她把籌碼推給荷官,手指在桌麵上又點了一下——這次的意思是“我記住你了”。
第三局,第四局,第五局。
夏翎輸了兩局,贏了一局,籌碼堆回到了十五萬。她一直在觀察夙夜,不是觀察他的手牌,是觀察他的習慣——他加註時,拇指會在戒指上轉一圈;他跟注時,會先把煙拿起來,再放下;他詐唬時,會微微偏頭,左邊,不到五度。
這些都是她在那三局裏看出來的。
第六局。
夏翎的底牌是一張黑桃A和一張黑桃K。同花連牌,非常好的起手牌。
翻牌是黑桃Q、黑桃J、梅花10。
夏翎手裏有了兩頭順聽牌,同花聽牌,還有可能成皇家同花順——概率很小,但不是零。
她看了一眼夙夜。他的拇指在戒指上轉了一圈——他加註了。
夏翎跟了。
轉牌是黑桃10。
夏翎的手裏,有了同花,有了順子,還有可能成同花順。她不動聲色,又跟了一輪。
河牌是黑桃9。
夏翎的手裏,是黑桃A、K、Q、J、10——皇家同花順。德州撲克裏最大的牌。
她沒有笑。她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她甚至沒有看自己的底牌第二眼。
夙夜加註了。他把麵前所有的籌碼推了出去。
“全押。”他說,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貴賓區裏,每個字都像一顆子彈。
桌上其他玩家都棄牌了。隻剩下夏翎和夙夜。
夏翎看著他,她也把所有的籌碼推了出去。
“跟。”
荷官翻開雙方的底牌。夙夜的底牌是一對A,他的手裏是三條A。夏翎的底牌是黑桃A和黑桃K——皇家同花順。
桌邊的人開始交頭接耳。有人吹了聲口哨。禿頂男人張大了嘴,手裏的雪茄差點掉了。
夙夜看著夏翎的底牌,沒有懊惱,沒有驚訝,隻是笑著搖了搖頭。他輸了,輸得很徹底。
“你贏了。”他說,聲音裏帶著一種奇怪的滿足。
夏翎看著他,等他繼續說。
“所以我請客。”
“你輸了,為什麽是你請客?”夏翎問。
“因為我剛才說的是,如果我贏了,你陪我吃飯。”夙夜站起來,整理了一下袖口,“現在我輸了,所以換我請你。”
夏翎看著他,嘴角慢慢翹了起來。
“夙先生,你這個人,很奇怪。”
“哪裏奇怪?”
“你輸得起。”
“輸得起,才贏得到。”
夙夜伸出手,掌心朝上。
夏翎看著那隻手——手指修長,骨節分明,黑瑪瑙戒指在燈光下泛著幽暗的光。她沒有把手放上去,而是站起來,拍了拍裙擺上的褶皺。
“幾點?”她問。
“現在。”
“我沒吃晚飯。”
“我也沒吃。”
夏翎沉默了三秒。
“餐廳在哪?”
夙夜收回手,嘴角的笑意沒有消失,但也沒有加深。他從桌邊拿起那支一直沒點的煙,夾在指間,轉身走向出口。
“巴黎酒店頂樓。露台,可以看到海。”
蒙特卡洛的夜風從海麵上吹過來,帶著鹹腥的味道和遠處遊艇上隱約的音樂聲。夏翎和夙夜並肩走出賭場,兩個人的影子在台階上被路燈拉得很長。
唐棠坐在對麵的咖啡館裏,透過玻璃窗看到夏翎出來,手已經按在了耳機上。
“老大,你跟那個男人出去了?”
夏翎沒有回答。她把手伸進手包,摸到耳機,摘了,放進包裏。
唐棠在咖啡館裏罵了一聲“操”,蘇彌在賭場門口的台階上假裝打電話,看到這一幕,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種無可奈何的認命。
夏翎跟著夙夜穿過廣場。廣場上鋪著淺色的大理石石板,被無數人的腳步磨得光滑如鏡,倒映著賭場的金色燈光和兩個人的影子。
“你為什麽會來摩納哥?”夙夜問,沒有看她,聲音被夜風吹得有些散。
“工作。”夏翎說。
“什麽工作?”
“查賬。”
夙夜笑了一下,沒再問。
他們走進巴黎酒店,電梯上行。電梯裏隻有他們兩個人,四麵都是鏡子,照出無數個夏翎和無數個夙夜,排列成一條延伸到無窮遠的走廊。
夙夜站在她左邊,手垂在身側,離她的手指隻有幾厘米。
他沒有碰她。
她也沒有碰他。
但兩個人都知道,這一頓飯,不會隻是吃飯。
頂樓的露台餐廳隻有六張桌子,今晚隻開了一張。
一張小桌,兩把椅子,白色桌布,銀色燭台,一瓶已經醒好的紅酒。欄杆外麵,是地中海的夜景——深藍色的海麵上,星星點點的燈光來自遠處的遊艇和岸邊的別墅,天空中沒有雲,月亮很圓,月光灑在海麵上,碎成一片銀色的光。
夙夜拉開椅子,夏翎坐下。他走到對麵,也坐下。
侍者走過來,倒了兩杯酒,退開。
夙夜拿起酒杯,沒有碰杯,先喝了一口。
“你不怕我下毒?”夏翎看著他。
“你不會。”夙夜放下酒杯,“你不是那種人。”
“你怎麽知道我是哪種人?”
“你在阿勒頗爬了四百米,拖著兩個傷員。那種人,不會下毒。”
夏翎沉默了一下。她也拿起酒杯,喝了一口。
“你查了我三年,”她放下酒杯,“還查到了什麽?”
“查到了你父親不是意外死亡。”夙夜的聲音很平,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查到了你母親還活著。查到了三年前那輛裝甲車被RPG鎖定,不是意外,是有人出賣了你的坐標。”
夏翎的手指在酒杯上停了一秒。
“誰?”
“我還在查。”
“那你查到了再來告訴我。”
夙夜看著她,煙還夾在指間,沒點。
“我查到了很多,”他說,“但我不知道這些東西告訴你之後,你會怎麽對我。”
“什麽意思?”
“你父親的死,和我養兄有關。”夙夜的聲音壓低了,“三年前的出賣,也和他有關。我是他的弟弟——雖然不是親生的。你知道了這些,還會坐在這裏和我吃飯嗎?”
夏翎看著他,很久。
“你和你養兄,不是同一個人。”她說。
“你怎麽知道?”
“因為你的眼睛。”
夙夜笑了,這次是真的笑,不是那種勢在必得的笑,是一種很淡的、像釋然一樣的東西。
“你這個人,”他說,“也很奇怪。”
“哪裏奇怪?”
“你看人,不看身份,看眼睛。”
海風吹過來,燭火晃了一下,兩個人在光線明暗交替的瞬間對視了一秒。
夏翎移開了目光。
她不是怕他,她是不想讓他在她的眼睛裏看到太多東西。
這頓飯吃了一個小時。他們沒有再談父親、阿勒頗、養兄,也沒有再談任何和真相有關的事情。他們聊了摩納哥的天氣、地中海的魚、巴黎哪家麵包店的可頌最好吃。
像一個普通的男人和一個普通的女人,在普通的夜晚,吃了一頓普通的飯。
但夏翎知道,這不是普通的飯。
夙夜也知道。
吃完最後一道甜點,夙夜放下叉子,看著夏翎。
“夏翎。”
“嗯。”
“你相信命運嗎?”
夏翎想了想。
“不相信。”
“我也不信。”夙夜說,“但我在阿勒頗的瞄準鏡裏看到你的那一天,我開始懷疑了。”
夏翎沒有回答。
她站起來,拿起手包。
“謝謝你的晚餐。”
“你贏了賭局,我請客。願賭服輸。”
夏翎轉身走了兩步,停住,沒回頭。
“夙夜。”
“嗯。”
“你說你在查我父親的事——查到了,怎麽告訴我?”
“你在濱海,我在濱海。隨時可以見麵。”
夏翎沉默了三秒。
“下次,不要用賭局約我。”
“那用什麽?”
“用電話。”
夙夜笑了。他從口袋裏掏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夏翎的手包裏,手機震動起來。她拿出來,看到螢幕上是一個沒有備注的號碼,但區號是濱海的。
她存了。
沒有存名字,隻存了一個字母——Y。
夜。
她走了。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聲音清脆,一下一下,在空曠的走廊裏回響。夙夜站在露台上,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轉角處。
他掏出打火機,點燃了那支一直沒點的煙。
深吸一口,煙霧在夜風中散開。
夏翎走出巴黎酒店,唐棠的車已經停在門口了。
她拉開車門,坐進去。
唐棠從後視鏡裏看著她,嘴唇動了幾次,最後還是沒忍住。
“老大,那個男人——”
“開車。”
“去哪?”
“回巴黎。”
唐棠踩下油門。車駛上沿海公路,右邊是地中海,左邊是山崖,路燈一盞一盞從車窗外掠過,像一串流動的珠子。
夏翎靠在後座,閉著眼睛。她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不是緊張,是在想事情。
夙夜說的那些話,在她的腦子裏轉了一圈又一圈。
“你父親的死,和我養兄有關。”
“三年前的出賣,也和他有關。”
“我在阿勒頗的瞄準鏡裏看到你的那一天,我開始懷疑命運了。”
她睜開眼,看著窗外的海。
手機震動了一下。她低頭看——是一條簡訊,沒有備注,但那個號碼她已經存了。
“到巴黎了告訴我。”
夏翎盯著螢幕看了十秒,沒有回複。
她把手機翻過來,螢幕朝下,放在膝蓋上。
窗外,地中海的夜色越來越深,遠處的海平麵已經看不清了,隻有星星點點的船燈在黑暗中閃爍。
唐棠從後視鏡裏看到夏翎的表情,沒再說話。蘇彌坐在後排,抱著膝上型電腦,螢幕上是一張地圖,標注著幾個紅色的點。
車裏很安靜。
隻有輪胎碾過路麵的聲音,和海風從車窗縫隙鑽進來的呼嘯。
夏翎又拿起手機,打了一行字——“到了。”——然後刪掉。
她又打了一行——“謝謝你的晚餐。”——又刪掉。
最後她什麽都沒發,把手機放回了包裏。
車繼續往前開。路燈的光一明一暗地照在她的臉上,她的表情在明暗之間交替浮現——冷豔,鋒利,但眼底有一種她不願意承認的、很輕很淡的動搖。
她想起他說的那句話:“我在阿勒頗的瞄準鏡裏看到你的那一天,我開始懷疑命運了。”
她不信命運。
但她開始相信,那個在廢墟裏用SVD替她掃清四百米求生路的人,不是偶然。
手機又震動了。
她拿起來,這次不是夙夜。
是一條匿名簡訊,沒有號碼,沒有落款,隻有一行字:
“你確定他隻是個安保公司老闆?查查他。夏小姐,他不是你看到的那麽簡單。”
夏翎盯著螢幕,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她沒有回複,也沒有刪掉。
她把手機翻過去,螢幕朝下,放在膝蓋上。
窗外,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