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納哥的太陽比巴黎烈得多。
夏翎從尼斯機場出來的時候,地中海的陽光像一把金色的刀,直直地劈下來。她戴上了一副墨鏡,黑色晚禮服在行李箱裏掛著,等天黑。
唐棠開著租來的車,沿著海岸線往東。右邊是藍色的海,左邊是陡峭的山崖,路窄彎急,但她開得很穩,一隻手握著方向盤,另一隻手在轉蝴蝶刀。蘇彌坐在後排,膝上型電腦開著,螢幕上是一張摩納哥的地圖,標注著幾個紅色的點。
“老大,蒙特卡洛賭場的安保係統我已經摸過了。”蘇彌的聲音從後麵傳來,平靜得像在念選單,“人臉識別、熱成像、還有一套行為分析係統。你要帶槍進去,不可能。”
“我不帶槍。”夏翎看著窗外,海麵上有白色的遊艇在慢慢移動,“這次不是去殺人,是去釣魚。”
唐棠從後視鏡裏看了她一眼:“魚餌是什麽?”
“我。”
蒙特卡洛賭場是世界上最著名的賭場之一,也是最小的之一。它不像澳門那些動輒幾十層的巨型綜合度假村,它隻有三層,外牆是淺黃色的石灰石,門窗是金色的,門口停著法拉利和蘭博基尼,像玩具一樣排成兩排。
夏翎到的時候,天剛黑。賭場的燈光亮起來,整個建築像一塊發光的琥珀。
她從車裏出來,高跟鞋踩在紅毯上,沒有聲音。黑色的晚禮服是定製的,絲絨質地,深V露背,裙擺剛好到腳踝。長發散下來,垂在肩上,墨鏡已經摘了,換上了一對鑽石耳墜——不是她的,是蘇彌從公司保險櫃裏拿的道具。今天晚上的夏翎,不是那個在槍林彈雨中雙槍齊發的退役特種兵,不是那個在辦公室裏冷靜核賬的珠寶集團繼承人,而是一個來蒙特卡洛消磨時間的、漂亮得讓人移不開眼的、看起來毫無威脅的女人。
唐棠和蘇彌沒有跟進去。她們換了便裝,一個坐在對麵的咖啡館裏喝濃縮咖啡,一個在賭場門口的台階上假裝打電話。三個人之間的耳機頻道一直開著。
夏翎走進賭場大廳,空氣裏彌漫著高階香水和雪茄的氣息。水晶吊燈從天花板上垂下來,每一顆水晶都在燈光下折射出細碎的光。地上鋪著厚厚的地毯,高跟鞋踩上去,聲音被吞掉了。她在換籌碼的櫃台前停了一下,用一張不記名的黑卡刷了十萬歐元。
籌碼裝在黑色的天鵝絨袋子裏,沉甸甸的。
她拎著袋子,走進貴賓區。
貴賓區比大廳安靜得多。隻有三張賭桌開著,每張桌邊坐著五六個人,大部分是男人,穿深色西裝,袖釦是金的,腕錶是百達翡麗的。女人也有,穿得比她更隆重,珠寶戴得比她更多,眼神比她更空洞。
夏翎選了一張德州撲克的桌子,在最邊上坐下。她沒著急下注,而是先觀察了十分鍾。桌上的玩家,四個男人,一個女人。兩個男人看起來是一起的,互相打眼色;另一個男人是個老頭,手在發抖,輸了不少;還有一個男人背對著她,隻看得到深灰色的西裝和一雙修長的手,手指間夾著一支沒點的煙。
夏翎的目光在那雙手上停了一秒。
那雙手的左手無名指上,戴著一枚黑瑪瑙戒指。
她的心跳漏了半拍,但臉上沒有任何變化。她低下頭,把天鵝絨袋子開啟,開始擺籌碼。十萬歐元,換成了一堆圓形的薄片,黑色的是五千,紅色是一千,藍色是五百。她把它們按顏色堆好,動作不緊不慢,像在整理一份檔案。
“這一桌,加一位。”
荷官的聲音在安靜的空間裏顯得格外清晰。夏翎抬起頭,正對上那雙轉過來的琥珀色眼睛。
夙夜。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西裝三件套,馬甲的釦子係到倒數第二顆,領帶是暗紅色的,和他在巴黎時一模一樣。他的嘴角叼著那支沒點的煙,看到她,嘴角微微翹了一下,像是早就知道她會來。
“夏小姐,”他把煙取下來,放在桌邊,聲音低沉,帶著一種懶洋洋的饜足,“又見麵了。”
“夙先生,”夏翎也笑了,笑得恰到好處,不遠不近,“真巧。”
兩個人同時把目光轉回賭桌,好像剛才隻是一次禮貌的招呼。荷官開始發牌。夏翎的底牌是一張A和一張K,不錯,但她沒有著急加註。她先跟了大盲注,看翻牌。
翻牌是一張Q、一張10、一張7,不同花色。夏翎手上有了兩頭順的聽牌,但不是成牌。她前麵的玩家加註了五千,老頭跟了,夙夜也跟了。夏翎看了看自己的籌碼,跟了。
轉牌是一張J。
夏翎的手裏,有了一個順子。她不動聲色,前麵的玩家又加註了,這次是一萬。老頭棄牌了。夙夜看了一眼夏翎,又看了一眼自己的底牌,加註到兩萬。
夏翎看著他,嘴角微微翹了一下。她跟了。
河牌是一張2。沒有用。
前麵的玩家敲了敲桌子,過牌。夙夜也過牌。夏翎數了一下籌碼,推出去三萬。
前麵的玩家皺了皺眉,猶豫了十幾秒,棄牌了。夙夜看著夏翎,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他也棄牌了。
夏翎翻開底牌,順子。荷官把籌碼推到她麵前。
“運氣不錯。”夙夜的聲音從旁邊傳來,不大,剛好她聽得見。
“不是運氣。”夏翎沒看他,把籌碼重新堆好,“是概率。”
第二局,第三局,第四局。夏翎贏了兩次,輸了一次,籌碼堆到了將近二十萬。夙夜一直不輸不贏,像是在等她。第七局的時候,她拿到了一個小對子,翻牌中了三條。她在心裏算了一下概率,決定釣魚。她讓牌,讓牌,再讓牌,最後加註。桌上的其他玩家一個一個棄牌,最後隻剩下她和夙夜。
夙夜看著她,拇指在戒指上慢慢轉了一圈。
“夏小姐,你今天的運氣確實不錯。”他說。
“我說了,不是運氣。”夏翎迎上他的目光。
“那是什麽?”
“判斷。”
夙夜笑了。他把麵前所有的籌碼推了出去。
“全押。”他說,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貴賓區裏,每個字都像一顆子彈。
桌邊的人開始交頭接耳。夏翎沒有動,她看著夙夜的眼睛,那雙淺琥珀色的瞳孔裏有水晶吊燈的光,有桌麵上綠色的絨布,還有一個她。
“如果我贏了,”夙夜的聲音壓得更低了,低到隻有她能聽見,“你陪我吃頓飯。”
夏翎的手指在籌碼上停了一秒。
她知道他的底牌是什麽嗎?不知道。她知道他為什麽要約她吃飯嗎?不知道。她知道這是一個陷阱嗎?
知道。
她還是把籌碼推了出去。
“跟。”
荷官翻開河牌。桌麵上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五張公共牌上。夙夜的底牌是一對A,夏翎的底牌是三條。三條贏了。
夏翎贏了。
夙夜看著她,沒有懊惱,沒有驚訝,隻是笑著搖了搖頭,好像他早就知道會輸。
“你贏了。”他說,聲音裏帶著一種奇怪的滿足,“所以我請客。”
“你輸了,為什麽是你請客?”夏翎問。
“因為我剛才說的是,如果我贏了,你陪我吃飯。”夙夜站起來,整理了一下袖口,“現在我輸了,所以換我請你。”
夏翎看著他,嘴角慢慢翹了起來。
“夙先生,你這個人,很奇怪。”
“哪裏奇怪?”
“你輸得起。”
“輸得起,才贏得到。”
夙夜伸出手,掌心朝上。夏翎看著那隻手,手指修長,骨節分明,黑瑪瑙戒指在燈光下泛著幽暗的光。她沒有把手放上去。
“幾點?”她問。
“現在。”
“我沒吃晚飯。”
“我也沒吃。”
夏翎沉默了三秒,然後站起來,拍了拍裙擺上的褶皺。她沒有挽他的胳膊,也沒有讓他牽她的手,隻是並肩和他走出了貴賓區。身後,唐棠的聲音從耳機裏傳來,壓得很低:“老大,你跟那個男人出去了?”夏翎沒有回答。她把耳機摘了,放進了手包裏。
賭場門口的台階上,夜風從海麵上吹過來,帶著鹹腥的味道。夙夜掏出煙,點燃,深吸一口,煙霧被風吹散。他看著夏翎,煙霧模糊了他的表情。
“蒙特卡洛最好的餐廳在巴黎酒店頂樓。”他說,“露台,可以看到海。”
“你經常帶女人去?”夏翎問。
“第一次。”
夏翎不信,但她沒說什麽。她跟著他穿過廣場,走進巴黎酒店,電梯上行。電梯裏隻有他們兩個人,鏡子照出兩個人的影子——她穿黑色,他穿灰色,她比他矮半個頭,站在他左邊,他的手垂在身側,離她的手指隻有幾厘米。
他沒有碰她。
她也沒有碰他。
但兩個人都知道,這一頓飯,不會隻是吃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