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的清晨來得晚。
十月的天亮得越來越遲，夏翎到辦公室的時候，窗外還是灰濛濛的，隻有埃菲爾鐵塔的燈光在晨霧中若隱若現。她沒有開大燈，隻擰亮了辦公桌上的那盞綠玻璃 banker’s lamp，昏黃的光圈剛好罩住攤開的財務報表。
她已經看了四十分鍾了。
數字不會騙人，但管數字的人會。
夏翎的手指停在某一欄，指尖在紙麵上輕輕叩了兩下。三百萬歐元——不是一筆小數目，但藏在一個跨國珠寶集團的季度報表裏，如果不是逐行逐項地核，根本看不出來。做賬的人手法很老練，把資金拆成了十幾筆，通過不同的供應商賬戶流轉，最後匯入了一個她沒見過的海外賬戶。
“唐棠。”她沒抬頭，聲音很平。
站在她身後半步的唐棠立刻收了蝴蝶刀，身體微微前傾：“老大。”
“財務部這個月的賬，誰做的？”
“王建國。我們都叫他老王，來了六年了，平時話不多，幹活還算勤快。”唐棠頓了頓，“有問題？”
夏翎把報表轉過來，指尖點著那一欄。唐棠湊近看了一眼，眉頭皺起來。
“三百萬？”
“不止。”夏翎翻開另一頁，“上個月也有，數額小一些，一百二十萬。手法一樣，拆散了走。往前推三個月，每個月都有。加起來——”
“六百多萬。”唐棠的蝴蝶刀又轉起來了，這次轉得很快，“操。”
夏翎沒說話，靠回椅背，手指交叉擱在膝蓋上。她閉了一下眼，腦子裏飛速過了一遍公司的財務架構——審批流程、許可權分級、風控節點。老王隻是一個普通財務，沒有許可權單獨操作這麽大金額的轉賬，背後一定有人給他開了後門。
“他人呢？”夏翎問。
唐棠已經在查手機了，幾秒後抬頭：“昨晚九點進了公司，淩晨一點離開。蘇彌，你那邊有監控嗎？”
角落裏的沙發上，蘇彌抱著膝上型電腦，手指在鍵盤上飛快敲擊。她沒抬頭，聲音平靜：“有。他走的時候拿了一個公文包，鼓的。GPS定位顯示，他現在在家。”
“沒跑。”夏翎站起來，拿起桌上的車鑰匙，嘴角微微翹了一下——不是笑，是獵人看到獵物還在原地時的某種本能反應。
“唐棠，跟我去一趟。蘇彌，繼續盯監控，看看他這幾天和誰聯係過。”
“是。”
兩聲同時響起，幹淨利落。
巴黎的早晨交通不算太堵，從第八區的總部到老王住的十三區，開車不到二十分鍾。唐棠握著方向盤，夏翎坐在副駕，車窗半開，冷風灌進來，吹散了她耳邊的碎發。
“老大，你說老王背後會是誰？”唐棠問。
“不知道。”夏翎看著窗外，“但能繞過財務總監和CFO直接調賬的，公司裏不超過五個人。”
唐棠吹了聲口哨：“範圍夠小的。”
“所以更不能打草驚蛇。”夏翎轉頭看了她一眼，“到了之後，先問，別嚇他。他要是配合，我們好聚好散。要是不配合——”
“我知道。”唐棠的蝴蝶刀在腰間輕輕一拍，笑得露出一口白牙，“溫柔點。”
夏翎沒接話。她知道唐棠的“溫柔”是什麽——刀鋒貼著麵板，不割破，但讓你知道它隨時可以割破。這招她見過好幾次了，每次都管用。
老王住在十三區一棟老式公寓的六樓，沒有電梯。樓梯間的燈壞了一半，唐棠走在前麵，步子很輕，鞋底踩在水泥台階上幾乎沒有聲音。夏翎跟在後麵，步幅依然精確，每一步都踩在台階的邊緣——這是特種兵時期留下的習慣，減少腳步聲，也減少被絆倒的風險。
六樓到了。唐棠側耳聽了一下門裏的動靜——碗筷碰撞的聲音，還有電視機裏早間新聞的播報。她在吃早飯。
唐棠看了夏翎一眼，夏翎點頭。
下一秒，門被一腳踹開。
不是電影裏那種花哨的迴旋踢，是幹脆利落的正蹬，鎖芯直接被踹斷了。老王正坐在餐桌前，筷子夾著一個包子，嘴剛張開，門飛進來，他整個人僵住了，筷子掉在桌上，包子滾到了地上。
“王總，吃著呢？”唐棠走進來，蝴蝶刀已經在指間轉了一圈。她穿著黑色馬丁靴，靴底踩在碎木屑上，發出細碎的聲響。她沒有著急靠近，而是先在房間裏掃了一圈——廚房、臥室、陽台，確認沒有別人。
老王的臉從慘白變成了死灰。他想站起來，腿抖得厲害，椅子在地板上劃出一道刺耳的響聲。
“你……你們怎麽進來的？”他的聲音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嚨。
“門沒鎖。”唐棠笑了一下，刀尖挑起桌上剩下的一個包子，看了看，又放回去，“你也太不小心了。”
她走近，一隻手按住老王的肩膀，把他按回椅子上。力道不大，但老王整個人像被釘住了一樣，動不了。唐棠的蝴蝶刀在他眼前慢慢轉著，刀鋒在晨光中一閃一閃。
“王總，我們老大問你幾個問題。你好好回答，吃完這頓早飯，該幹嘛幹嘛。你要是不好好回答——”刀尖停在老王脖子側麵，剛好貼著麵板，不刺進去，但能感覺到冰涼的金屬。
老王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額頭上的汗珠順著鼻梁往下淌。
夏翎走過來，在老王對麵坐下。她沒穿西裝外套，隻穿了一件黑色的高領毛衣，袖子捲到小臂，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她把手肘撐在桌上，十指交叉，目光平靜地看著老王，像在看一份需要核對的報表。
“王建國，”她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楚得像刻在玻璃上，“三百萬歐元，去了哪？”
老王的嘴唇在抖。他張了張嘴，沒有聲音。
夏翎沒催她。她就那麽看著他，目光不急不躁，像在等一杯水燒開。
唐棠的蝴蝶刀從老王的脖子側麵移到了他的手指上，刀背輕輕敲了敲他的指節。一下，兩下，三下。
“王總，我們老大問話的時候，我建議你回答。”唐棠的聲音還帶著笑，但笑意沒有到達眼底，“我這個人沒什麽耐心，尤其是早上，還沒吃早飯。”
老王終於開口了，聲音破碎得像是被人踩碎的玻璃：“我……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賬都是正常的，供應商付款，有發票，有合同……”
“有發票，有合同。”夏翎重複了一遍，嘴角微微翹了一下，不是笑，是確認，“那你知道那些供應商的法人是誰嗎？”
老王不說話了。
“我替你查了。”夏翎從口袋裏掏出一張折疊的紙，展開，鋪在桌上，“十二家供應商，七家是空殼公司，三家已經注銷，還有兩家——法人是你老婆。”
老王的臉色徹底變了。他猛地抬頭，眼睛裏全是血絲，嘴唇翕動著，像是想說什麽，又不敢說。
“我說過，你好好回答，吃完早飯，該幹嘛幹嘛。”夏翎的語氣依然平靜，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顆一顆釘進桌子裏，“你配合，我保你。你不配合，我把這些材料交給經偵，你老婆、你兒子、你剛上小學的女兒，一個都跑不了。”
老王的眼睛紅了。他低下頭，肩膀開始顫抖。
“不是我……我不想做的……是他們逼我的……”他的聲音越來越小，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
“誰？”夏翎問。
老王抬起頭，嘴唇動了動，剛要說出那個名字——
他突然瞪大了眼睛，整個人從椅子上彈起來，雙手捂住喉嚨，嘴裏發出含混的“嗬嗬”聲。唐棠反應最快，一把抓住他的衣領，把他按倒在地，另一隻手已經掰開他的嘴——但來不及了。
黑色的血從老王的嘴角湧出來，帶著一股苦杏仁的味道。
氰化物。
唐棠鬆開手，後退一步，看著老王在地上抽搐了幾下，然後不動了。整個過程不到十秒。
“操。”唐棠低聲罵了一句，站起來，擦了擦手上的血，抬頭看向夏翎。
夏翎已經站起來了，她沒有看老王的屍體，而是看著桌上那盤還沒吃完的早餐。包子、豆漿、一小碟鹹菜。他今天早上應該和往常一樣，坐在這個位置上，吃早飯，然後出門，假裝什麽都不知道。
有人在背後盯著他。知道他什麽時候會被發現，知道唐棠會來找他，甚至知道他會撐不住要說出那個名字。
所以提前給他下了毒。
毒藏在哪？包子裏的？豆漿裏的？還是更早之前？
“蘇彌。”夏翎按著耳機。
“在。”蘇彌的聲音從耳機裏傳來，依然平靜，但比平時快了一拍，“我看到了。老王的手機在你們進門前三分鍾收到一條訊息，內容是空白的。發件人號碼是虛擬號，查不到。但是——”
“但是什麽？”
“但是他在死之前，嘴型說了一個詞。”
夏翎的手指微微收緊。
“什麽詞？”
蘇彌停頓了一秒，像是確認自己沒看錯。
“摩納哥。”
回公司的路上，夏翎一句話都沒說。唐棠開著車，不時從後視鏡裏看她一眼，嘴唇動了幾次，最後還是忍住了。
車停在公司地下車庫。夏翎熄了火，沒下車。
“唐棠。”
“在。”
“老王的手機，你拿了？”
“拿了。在證物袋裏。”
“交給蘇彌，讓她繼續查。”夏翎閉了一下眼，“還有，查一下他最近一個月的行蹤，見過誰，去過哪，尤其是——有沒有去過摩納哥。”
“老大，你覺得那個下毒的人，和摩納哥那條線是同一個？”
夏翎睜開眼，目光穿過擋風玻璃，落在車庫昏暗的燈光裏。
“不知道。”她說，“但老王最後說出這個詞，不是巧合。”
她推開車門，高跟鞋踩在水泥地麵上，聲音清脆，一下一下，在空曠的車庫裏回響。
蘇彌已經在辦公室等著了。她麵前擺著三塊螢幕，一塊是公司的監控係統，一塊是老王的手機資料分析界麵，還有一塊是她自己搭建的情報追蹤平台。
“老大，查到了。”蘇彌沒等夏翎問，直接開口，“老王上個月去過摩納哥，住了兩天。入住的酒店是蒙特卡洛巴黎酒店，用的他自己的護照，但是——”
“但是什麽？”
“但是房費不是他付的。是一個叫‘蒙特卡洛貿易公司’的賬戶代付的。這家公司註冊地在摩納哥，法人是一個空殼，再往下追，追到一家離岸基金，然後斷了。”
夏翎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的巴黎。遠處的鐵塔在薄霧中若隱若現，像一根巨大的針，刺穿灰白色的天空。
摩納哥。
蒙特卡洛。
那裏有全世界最著名的賭場，也有最隱秘的資金通道。她父親生前最後一條未確認的轉賬記錄，也指向摩納哥。
“唐棠。”她沒有回頭。
“在。”
“訂機票。明天，摩納哥。”
唐棠看了蘇彌一眼，蘇彌微微搖頭——意思是，別勸了，老大決定了的事，勸不住。
“是。”唐棠低頭，開始查航班。
夏翎站在窗前，看著灰濛濛的天，手指無意識地點著窗台。
摩納哥。那個名字在她腦子裏轉了一圈又一圈，和父親未解的死亡、公司被掏空的賬戶、老王臨死前那張恐懼的臉纏在一起，擰成了一根越來越緊的繩。
有人在這根繩子的另一端，在暗處，在某個她看不到的地方，慢慢收緊。
她不知道那個人是誰。
但她知道，摩納哥會給她答案。
窗外的晨霧散了一些，鐵塔的輪廓變得越來越清晰。夏翎收回目光，轉身走向辦公桌，拿起那杯已經涼透的咖啡，抿了一口。
苦的。
正合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