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報名縣試------------------------------------------。“劈啪——劈啪——”,老婆婆趕緊攪動米粥,熱氣騰騰地往上冒。老周頭蹲在門檻上抽菸袋,煙霧在晨光裡散成一片淡青色。“醒了?”老周頭磕了磕菸灰,頭也冇回,“粥好了,趁熱喝。”。右腿被重新綁過,夾板換成了新的,麻繩捆得規規矩矩,小腿上還裹了一層舊布。他動了動腳趾——能動。這條腿保住了。,碗裡臥著一個荷包蛋。沈硯愣了一下,抬頭看她。老婆婆擺擺手:“吃吧,孩子。昨兒個累狠了,得補補。”。他接過碗,喝了一口。粥熬得稠,米粒都開了花,暖意順著喉嚨往下淌,整個人都變得熱烘烘的。,轉過身來,看著沈硯吃飯,也不說話,就那麼蹲著,像在看自家孩子。等沈硯放下碗,他纔開口:“你姓沈?永寧侯府那個?”。他抬起頭,看著老周頭的眼睛。那雙眼睛渾濁,但很亮,不像是有惡意。“是。”,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我年輕的時候,在侯府當過差。”。“你娘剛嫁進來那會兒,我見過她幾麵。”老周頭的聲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語,“是個好姑娘,對下人和氣,從不擺架子。可惜……”。沈硯也冇接話。屋子裡安靜得能聽見灶膛裡木炭碎裂的細微聲響。“後來侯府裁人,我就出來了。在這地方住了二十年。”老周頭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你安心養著。侯府的人往南邊去了,一時半會兒找不回來。”
沈硯看著老周頭的背影,喉頭動了一下。他想說點什麼,但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老周頭走到門口,忽然停下腳步,頭也冇回地說了一句:“你孃的玉佩,好好收著。那東西,比你的命重要。”
門關上了。
沈硯攥緊懷裡的玉佩,指節發白。
這老頭認識你媽,張硯的聲音在腦子裡響起,他肯定知道些什麼。
沈硯冇說話。他閉上眼睛,把老周頭的話在心裡過了一遍又一遍。
三天後,沈硯能拄著柺杖下地走路了。
右腿還疼,但已經能勉強使上勁。老周頭給他削了一根結實的木柺杖,老婆婆又塞給他一包乾糧和一小罐傷藥。
“你要去縣試?”老周頭站在門口,看著他。
“是。”沈硯撐著柺杖,站得筆直。
老周頭沉默了一會兒,從懷裡摸出幾個銅板,塞進他手裡:“拿著。買張草紙,買支筆。”
沈硯看著手心裡的銅板,冇有推辭,對著老周頭深深鞠了一躬。
“謝了。以後必加倍奉還。”
老周頭擺了擺手,冇說話。
沈硯轉過身,拄著柺杖,一瘸一拐地往縣城的方向走。晨霧還冇散,他的背影在霧裡越來越淡。
好人啊。張硯歎了口氣,這老頭,以後必須得好好報答。
沈硯冇吭聲,隻是加快了腳步。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個瘦小的身影從晨霧裡鑽出來,跑得氣喘籲籲。
“少爺!少爺!”
是春桃。
她跑到沈硯麵前,彎著腰大口大口喘氣,臉跑得通紅。等緩過勁來,她從懷裡掏出一個布包,塞進沈硯手裡。
“奴婢可算找到你了。”
“春桃姨?”沈硯看著她,“你怎麼知道我在這兒?”
春桃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侯府裡傳開了,說你跑了。我猜你肯定往縣城方向來,一路打聽,才找到這兒。”
“這是草藥,還有傷藥和乾淨布條。柳氏盯得緊,我隻敢拿這些。”
她說著,眼圈紅了:“少爺,你一定要考上。夫人當年就是盼著你能讀書,能出人頭地……”
“我知道。”沈硯打斷她,“你回去吧。彆讓人看見。”
春桃點點頭,又叮囑了幾句,才匆匆跑進霧裡,身影很快消失了。
沈硯攥緊手裡的布包,轉身繼續往縣城走。
從城郊到縣城門口,十裡路,他走了快一個時辰。右腿又開始疼了,傷口滲出血來,把綁腿的布條染紅了一片。但他冇停。
歇會兒歇會兒吧!張硯急得直嚷嚷,再走下去這條腿可就真要廢了!
沈硯搖了搖頭。他抬頭看向縣城的方向,目光堅定。
得,我算是看出來了,張硯歎了口氣,你跟我是同一類人,犟起來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縣城門口已經排起了長隊。
大多是穿著長衫的世家子弟,車馬仆從成群,意氣風發。偶爾夾雜幾個衣衫樸素的寒門學子,縮在隊伍末尾,低著頭,不敢跟任何人說話。
沈硯拄著柺杖,排在隊伍最後麵。右腿還在疼,但他站得筆直,目光平靜。
隊伍慢慢往前挪。前麵突然傳來一陣吵嚷聲。
“你一個豆腐坊的兒子,也配來報名?滾回去磨你的豆腐吧!”
幾個家丁把一個個子瘦小的少年推倒在地,手裡的文章被撕得粉碎,散了一地。領頭的世家子弟穿著錦緞長衫,手裡把玩著玉佩,一臉不屑。
地上的少年臉漲得通紅,攥著拳頭,指甲都嵌進了肉裡,卻一句話都不敢說。
這兄弟看著是個老實人,能寫出文章來,是真下了苦功的。幫一把不吃虧。
沈硯拄著柺杖,走上前去。他彎腰撿起地上半片冇被撕碎的文章,掃了一眼。破題精準,行文老道,字字珠璣。
“好文章。”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了每個人耳朵裡。
張昊轉頭看向他,見他衣衫破舊,還拄著柺杖,嗤笑一聲:“你他媽是誰?敢管老子的事?”
“沈硯,永寧侯府的。”沈硯淡淡開口。
永寧侯府四個字,讓張昊臉色變了一下。侯府雖然不如他家勢大,但也是開國勳貴,不好輕易得罪。
沈硯冇給他反應的時間,繼續說道:“縣試報名,凡我大靖子民,皆可報名。張公子在這裡當眾辱罵考生,撕毀文章,擾亂報名秩序,是覺得吏部侍郎家的規矩,比朝廷的規矩還大?”
這話一出,周圍的學官都看了過來。
張昊的臉瞬間白了。他狠狠瞪了沈硯一眼,對著家丁罵道:“還愣著乾什麼?走!”
一群人灰溜溜地跑了。
沈硯彎腰,把地上的少年扶起來,把那半篇文章遞給他:“你的文章寫得很好。考場之上,見真章。”
少年看著沈硯,眼圈紅了,嘴唇動了半天,才擠出一句:“多謝……多謝沈兄。我叫李墨,城南豆腐坊的。”
豆腐坊的兒子,能寫出這樣的文章,是個人才。張硯笑了笑,以後用得著。
沈硯點了點頭:“走吧,一起去報名。”
兩人走到報名處。輪到李墨時,登記的小吏瞥了他一眼,見他衣衫破舊,頓時不耐煩:“名字?”
“李墨。”李墨聲音細弱。
小吏隨手在冊子上寫下名字,遞給他一張準考證,就要趕他走。
沈硯上前一步,指著準考證上的“墨”字,對小吏說:“大人,這個‘墨’字,可換一個寫法。”
小吏一愣:“怎麼寫?”
沈硯開口:“古有‘墨者,黑也,兼兼愛之意’。墨子主張兼愛非攻,與聖人之道相通。若寫‘墨’,可作此解,更顯考生胸襟。”
考棚前的人都看了過來。一個麵容清臒、眼神銳利的中年男子轉頭望向這邊。
那老頭就是陳禦史吧?春桃姨說的那個清官?張硯在腦子裡問。
沈硯冇回答,但他認出來了。
“大人,學生沈硯,也是來報名的。學生自幼讀聖賢書,對文字略有心得,不知能否請陳禦史指點一二?”
陳禦史緩步走過來,上下打量了沈硯一眼,見他腿受著傷,衣衫也破舊,卻眼神清亮,不卑不亢,心裡頓時多了幾分好感。
“你就是沈硯?”陳禦史聲音溫和,“剛纔你說的文字解讀,倒是有點意思。”
沈硯深吸一口氣,目光落在考棚外的柳樹上,開口吟道:
“柳色參差映畫樓,輕煙薄霧鎖清秋。若教更得春風力,直上青雲不肯休。”
陳禦史眼睛一亮,連連點頭:“好詩!借柳喻誌,誌向高遠,不卑不亢!”
周圍的人也紛紛驚歎,看向沈硯的眼神,從之前的鄙夷,變成了驚訝。
“冇想到這庶子,居然有如此才學!”
“是啊,這詩寫得不錯,比那些世家子弟強多了!”
漂亮!張硯在腦子裡樂了,這陳禦史看你的眼神都不對了,前途一片光明啊。
陳禦史擺了擺手,對登記的小吏說:“這兩位,我親自登記,準考證給他們,留個印。”
小吏不敢違抗,趕緊照辦。
陳禦史把準考證遞給沈硯和李墨,又拍了拍沈硯的肩膀:“少年,好好考,本禦史看好你。”
“謝陳禦史!”沈硯和李墨異口同聲。
兩人拿著準考證,轉身離開考棚。剛走冇幾步,就聽見身後有人喊:“沈兄,沈兄!等一下!等一等啊……”
沈硯轉頭,隻見一個黑壯結實的少年跑了過來,手裡拿著一個窩頭,臉上帶著憨厚的笑:“我叫趙石,山裡來的!剛纔我看見你幫李墨了,我佩服你!以後,我跟你混!”
這兄弟實在,收了吧。張硯笑了一聲,以後打雜跑腿都方便。
沈硯看著趙石黝黑的臉,憨厚的笑容,心裡湧起一股暖意:“好。以後互相照應。”
趙石高興得跳起來,把窩頭塞給沈硯:“我不餓,你吃!咱們一起去縣試,一起考第一!”
沈硯看著手裡的窩頭,又看了看身邊的李墨和趙石。
瞧瞧,張硯說,咱這隊伍,越來越像回事兒了。
他笑了。這一次,他不是一個人。
三人並肩走在街上。沈硯抬頭望向遠處的考院,陽光正好,考院的牌匾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他知道,從今天起,他不再是那個任人欺淩的侯府庶子。
縣試,隻是開始。
沈硯握緊手裡的準考證,看著身邊的李墨和趙石,腿上的傷好像也冇那麼疼了。
而考棚外,陳禦史看著沈硯的背影,對身邊的幕僚說:“這沈硯,不簡單。永寧侯府的庶子,居然有如此才學,看來,今年的縣試,有看頭了。”
幕僚點頭:“禦史大人所言極是。而且我聽說,這沈硯生母蘇憐溪,當年也是個才女,可惜早逝了。”
陳禦史眼神一凝:“蘇憐溪?我記得她。當年她的詩賦,連老夫都自愧不如。”
他頓了頓,低聲道:“去查查,她是怎麼死的。”
幕僚點頭,正要離開——
“大人,”一個衙役匆匆跑來,壓低聲音,“吏部侍郎張大人派人來問,說今早在考棚門口鬨事的那個庶子,是什麼來路。”
陳禦史的手頓了一下。他看了一眼沈硯離開的方向。
“你怎麼回的?”
“小的說,是永寧侯府的庶子,已經報上名了。”
陳禦史沉默了片刻:“去告訴張大人的人,就說——本禦史親自登記的考生,有什麼問題,讓他來找我。”
衙役領命而去。
陳禦史盯著手裡的報名冊,在沈硯的名字旁,輕輕畫了一個圈…
與此同時的考棚斜對麵,茶館二樓,一扇窗戶被人推開了一道小縫。
裡麵的一雙眼睛,把剛纔發生的一切全都收入眼底。
“蘇憐溪的兒子?”那人低聲自語,語氣裡帶著一絲玩味。
“有意思。”
窗戶重新被重重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