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祿東贊才幹笑一聲,硬著頭皮道:“啟稟陛下……吐蕃距此路途遙遠,山高水險,又值冬月,牛馬行進緩慢,恐有損耗。聘禮大隊……此刻應……應已行至吐穀渾西界,臨近白蘭羌一帶……贊普已另遣快馬回去催促,想必……不日將至。”
他所說的“白蘭羌”地處吐穀渾西南,正是吐蕃與吐穀渾,白蘭三方接壤之地,用來作此說辭,倒也合情合理。
“哦?白蘭羌啊……”李世民若有所思地點點頭,臉上笑容似乎更和煦了些:“那倒是巧了,朕之兵部尚書,正率左衛精銳巡邊河源一帶,距白蘭之地……想來已是不遠。”
他語氣輕鬆,彷彿在聊家常:“既如此,不如這樣。朕即刻傳訊於侯君集,讓他派一隊人馬,前去白蘭羌接應一下貴國的聘禮。也省得那些嬌貴的牛羊馬匹,在這天寒地凍的路上多有折損,白白浪費了贊普一番美意。卿等覺得如何?”
“……”
棄宗弄贊和祿東贊聞言,瞳孔驟然收縮。
讓侯君集去“接應”聘禮?侯君集此刻在河源?左衛精銳?這哪裏是接應,這分明是……是武力接收,是**裸的威脅!
他們瞬間明白了,大唐皇帝根本就未真正思量和親之事,不過是借吐蕃此番請婚之言,輕描淡寫反將一軍。既點明唐軍在吐穀渾地界用兵,吐蕃不得妄動,更隱隱昭示,大唐對吐穀渾乃至周遭邊陲,早已握有絕對掌控之權。
兩人心頭一片冰涼,之前那點借求親拖延周旋,爭取時間的心思,被李世民鋒芒暗藏的回應擊得粉碎。
祿東贊不愧是能臣,強壓住內心的驚濤駭浪,再次深深一躬,語氣已帶上了明顯的妥協:“天可汗陛下……思慮周詳,體恤下情,外臣……感激不盡。隻是……此事倉促,聘禮未齊,恐……恐有失禮數。外臣以為,和親之事,或可……容後再議?”
他這話,幾乎是自打耳光,等於主動收回了方纔的請求。
“容後再議?大論,這求親之事,豈是兒戲?爾等當眾提出,聘禮也報了,地點也說了。朕體諒爾等路途艱辛,好意派人接應,以免損失。如今,怎又說容後再議?”
誰知,李世民臉上的笑容倏地收斂,語氣也淡了下來,帶著一絲冷意。
他掃過麵色慘白的祿東贊和緊抿嘴唇的棄宗弄贊:“這聘禮,朕看挺好,侯君集會按址接收。至於和親……”他頓了頓,彷彿在斟酌詞句:“朕的兒女,年歲尚幼,皆未到婚配之時。贊普美意,朕心領了。或許……可待朕之東宮,將來喜得皇女,再議此事不遲。”
此言一出,眾人皆明。聘禮,大唐笑納了,和親,沒門……
不僅拒絕得乾淨利落,還順帶用一句“待東宮有女”的空頭支票,把時間推到了遙不可及的將來,既全了表麵禮節,又徹底堵死了吐蕃短期內再提此事的可能。
吐蕃這啞巴虧,是吃定了,還得捏著鼻子謝恩……
“我……”看台上,李承乾聞言,獃獃的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大兄~~~膩噠女鵝債哪尼~~~快給係幾揍……看一看~~~係幾剛剛當吶姐姐,又要當阿姑吶~~~”小公主眼睛瞬間亮了,小手揮舞兩下,立馬改成在空中抓了抓……
“大兄沒女兒,就算以後有,也不下嫁……”李承乾無奈攤手。
“吧唧~~~”小公主雙手握成空心拳放到眼前,仔細瞧了瞧吐蕃坐席上的棄宗弄贊,很是認真的點了點頭:“嗯吶~~~~辣鍋銀比大兄還要腦一點~~~叫兒幾不合係~~~鵝鵝鵝~~~”
“還真是……”×N
“噗~~~”
“咯咯咯~~~”×N
公主們跟著望去,隨後齊齊點頭,紛紛掩口輕笑……
而吐蕃坐席前的棄宗弄贊,袖中的拳頭握得骨節發白,但臉上卻努力維持著平靜,甚至擠出一絲略顯僵硬的笑容,與祿東贊一同再次躬身,聲音乾澀:“外臣……謹遵天可汗陛下教誨。謝……陛下隆恩。”
一場突如其來的外交風波,被李世民談笑間化為無形,反手還讓吐蕃碰了一鼻子灰,賠了“聘禮”又折了麵子。
李昊對李世民的表現非常滿意,正琢磨著這“聘禮”有沒有自己一份時,就見他那威嚴肅穆的皇帝姨父,竟飛快地,帶著幾分頑皮和得意地,沖他眨了一下眼睛……
“阿耶~~~mua~~~”
李昊還沒來得及回應,就聽耳邊小公主的聲音響起,扭頭一看,小丫頭正給李世民拋飛吻呢,合著眨眼也和自己沒關係唄,又自作多情了……
軍演,最終在李世民“彰我國威,撫我子民,討逆安邊”的總結陳詞,與校場內外山呼海嘯般的“天佑大唐,陛下萬歲”聲中,正式落下帷幕。
旌旗在風中獵獵作響,空氣裡還殘留著硝煙與鐵血的氣息,但更濃鬱的,是一種名為“大唐意誌”的東西,沉甸甸地壓在所有觀禮者的心頭。
諸事已畢,接下來是李世民在涼州都督府設宴,款待諸蕃首領。
“小姨,咱是回海島還是去我莊子裏坐坐?”長孫與公主們自然不便列席外臣宴會,離場時,李昊隔著圍欄沖長孫招手。
“我隨二郎去都督府一趟,還有些事務。你們先回莊子吧,晚些時候,撥些東西過去,莊子新立,總要多備些用度纔好。”長孫的搖了搖頭,目光一直跟隨著遠處正與房玄齡交談的李世民。
“行,那我們先回去。小姨你趕緊上車吧。”李昊想到都督府那邊裝了暖氣,便不再堅持。
與長孫分開,李昊領著三小隻,和公主們以及一眾小老弟,朝著停在專用通道外的全地形車走去。
“喂!那個……怪人!火鍋的事……還算數嗎?”
剛走出被木柵隔開的甬道,來到相對開闊的場邊,就聽到不遠處傳來一聲清脆又帶著點遲疑的呼喊。
李昊循聲望去,隻見薛延陀席位那邊的通道口,其其格正探出半個身子,一手扶著木欄,一手朝他揮了揮,小麥色的臉上帶著幾分期待,又有點不好意思。
她身旁,她的母親烏日娜對她輕輕搖了搖頭,但眼神也看向李昊這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