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的呼喊，並沒有將事態擴大，而是被更龐大，更狂熱的聲浪淹沒。
“大唐天祐！聖君萬歲！”
不知是誰先吼出了這一句，剎那間，這呼喊如同燎原的星火，以不可思議的速度席捲了整個校場。
一瞬間，萬人齊聲，吼聲震天動地，直衝雲霄。
“天佑大唐！！！聖君萬歲！！！”×N
山呼海嘯般的聲浪中，早已部署在側近，全身披掛的大唐銳士，從數個方向無聲地合圍上去，刀出鞘，弩上弦，將慕容尊王等吐穀渾權貴死死圍在中間，與外界徹底隔絕。
他們沒有動手格殺，隻是冷漠地注視著圈內崩潰的眾人。
慕容尊王抱著父親麵目全非的屍體，渾身抖得如同秋風中的落葉，臉上涕淚縱橫，卻不敢放聲大哭，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怪響，眼中充滿了無邊的恐懼和絕望。
他猛地抬起頭，血紅的眼睛望向空中。那吊籃依舊懸停，火焰輕輕噴湧，天可汗的身影穩如山嶽，彷彿剛才那決定生死的一擊與他毫無關係。
但慕容尊王明白了，一切都明白了！
這根本就是一個為他父汗，為整個吐穀渾精心烹製的死局！從踏入這“野馬灘”開始，不，或許從接到觀禮邀請的那一刻起，結局就已註定！
“特勤！特勤！我等該如何是好！”一名心腹貴族連滾帶爬地撲到慕容尊王腳邊，聲音嘶啞，褲襠處一片濕痕。
慕容尊王猛地一個激靈，隨後死死盯著眼前嘴角含笑的兵卒，那模樣，有點視死如歸的架勢。
“看什麼看？還愣著作甚？走啊！”那圍攏的唐軍銳士中，領頭的是個臉上帶疤的校尉。他見慕容尊王梗著脖子，眼神發直，一副“要殺要剮悉聽尊便”的晦氣模樣，眉頭一皺，不耐煩地用橫刀刀鞘虛點了點地麵。
“走？”
慕容尊王被這聲嗬斥弄得一愣，隨即猛地反應過來，不是立刻處決？是要先囚禁？他緊繃的心絃非但沒鬆，反而揪得更緊。落入敵手，生死不由己，往往比當場被殺更折磨。
他咬了咬牙，非但沒動，反而將脊背挺直了些，同時飛快地側過頭，用眼神狠狠剮了一圈身後那些或癱軟，或哭泣，或同樣準備就義的吐穀渾貴族，示意他們都別輕舉妄動。
“磨蹭什麼！趕緊的，挑個人出來，放了。”那校尉見他這副死硬模樣，眉頭擰成了疙瘩，語氣更加不耐。
挑人？放了？
慕容尊王和吐穀渾眾貴族麵麵相覷，更加茫然。按常理，這等弒殺敵國君主，顛覆邦國的大事，不是該雷霆萬鈞，立刻封鎖訊息，將他們這些知情人或殺或囚，以絕後患嗎？怎麼還要他們自己挑人？
“你……”校尉手中橫刀這次指向了慕容尊王的鼻子，斬釘截鐵道：“是走不了了，一會兒還有用。”
他不再看慕容尊王慘白的臉，轉頭朝身後幾個士卒一招手：“來幾個人，把這老傢夥的屍首拾掇了，抬走！仔細著點，咳……別太難看。”
慕容伏允腦袋碎成渣渣，那校尉差點噦出來，但再噁心也必須全都歸攏了，總不能讓人屍骨不全不是……
兩名士卒應聲上前，拿出早就準備好的氈毯，將慕容伏允的零碎歸攏好，屍體裹了，抬起便走。
慕容尊王獃獃的看著，喉嚨裡發出“咯”的一聲怪響，卻不敢阻攔，也不敢哭喊。
他死死攥著拳，指甲掐進掌心，滲出血絲。他明白，自己現在就是砧板上的肉。
“快點！磨磨唧唧，還挑不挑了？不挑我可隨便指一個了！”校尉的催促聲再次響起，如同催命符。
慕容尊王猛地抬頭，充血的眼睛急速掃過身邊眾人。挑誰？挑誰回去？回去能做什麼？報信？求援？還是……
他好像突然明白了唐人的用意！他們不是要隱瞞，他們是要讓訊息傳回去！讓吐穀渾亂！讓那些留守的貴族，那些部落頭人，都知道可汗已死，然後……然後他們才能以最小的代價，攫取最大的利益。或者，扶植一個新的，聽話的傀儡。
電光石火間，他有了決斷，顫抖地抬起手，指向了人群中一個同樣麵如死灰、但眼神相對沉靜一些的老者，他是吐穀渾的首席權臣，國相，他父汗最信任的謀主，天柱王。
隻有天柱王回去，憑他的威望和手腕，或許才能在群龍無首的情況下，暫時穩住局麵，不至於立刻分崩離析，被唐軍或其他部族趁虛而入。而且，天柱王是謀臣，不是勇將，他回去，吐穀渾短期內組織不起有效的報復，有可能讓大唐放鬆警惕，不至於趕盡殺絕。
天柱王被王子指到，渾身一顫，看向那唐軍校尉，眼中充滿了驚疑，恐懼，還有一絲渺茫的期盼。他不確定，唐人真的會放他走？這會不會是另一個圈套？等他離開校場就派人截殺？
“就你？行吧，趕緊滾蛋。別在這兒礙眼。”誰知那校尉隻是隨意瞥了他一眼，便無所謂地揮了揮手，像趕蒼蠅一樣。
天柱王愣住，就這麼簡單？他還在原地遲疑，兩名離他最近的唐軍兵卒已經“嗆啷”一聲拔出了半截橫刀，雪亮的刀鋒晃得他眼暈，厲聲喝道：“還不快滾！等爺請你吃飯嗎？”
天柱王嚇得一個趔趄，再不敢猶豫，也顧不得什麼宰相威儀，連滾爬爬地衝出唐軍的包圍圈，踉踉蹌蹌地奔下觀禮台，朝著吐穀渾使團來時的方向，深一腳淺一腳地逃去，背影倉皇如喪家之犬。
看著天柱王消失在視野中，慕容尊王心中五味雜陳，不知是慶幸給部族留下了一絲渺茫的希望，還是悲哀於自己徹底成為了唐人掌中的棋子。
“得了，別在這兒要死要活的了。”那校尉走上前，一把揪住慕容尊王的衣領，將他從地上提溜起來：“走吧，跟爺去個地方，放下你的臭架子！”
他又掃了一眼其他麵如土色的吐穀渾貴族：“你們也都跟上，別耍花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