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慢慢聚攏，在老薩滿和烏古蘭身後站成一片還算整齊的隊伍。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李昊身上。那目光裡有敬畏，有茫然，有希冀，也有一絲源自顛沛流離的恐懼。
他們沉默著，隻有風吹過草場的沙沙聲，和孩子們偶爾壓抑的細微抽氣的聲音。
李昊看著這一張張飽經風霜的臉，想起之前塔娜縮在他懷裏，小聲講述部族往事時提到的。
“我們葯羅葛部，最熱鬧的時候，有上千頂氈帳呢，牛羊像雲彩一樣多……阿塔，阿帕，還有好多好多的叔叔伯伯，哥哥姐姐……”
鼎盛時上千人，如今眼前，老弱婦孺居多，堪堪過百。
無需再多言，這沉默的數字，已道盡了這個部族曾經歷的苦難與凋零。
李昊身邊的丫頭們，似乎也感受到了氣氛的不同。她們一個個不自覺地停止了小聲說笑，小臉上努力做出“嚴肅”，“端莊”的表情，可不能給哥哥添麻煩。
老薩滿顫巍巍地向前挪了半步，轉過身，麵對著聚集起來的族人。
她沒有用漢語，而是用回紇語，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感覺。
緩緩說了幾句話，她的目光掃過每一張族人的臉，最後，枯瘦的手指，指向了李昊。
隨著她的話語，族人們的目光，齊刷刷地再次聚焦到李昊身上。
這一次，目光中的茫然和恐懼減少了許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認命，懷疑，期盼的複雜神色。
在老薩滿最後一個音節落下後，所有人，包括烏古蘭，再次向著李昊，深深俯身行禮。
“薩滿婆婆說，長生天庇佑，將葉護帶到了我們麵前。從今日起，我們葯羅葛部，將舉族歸附於葉護，葉護便是我們新的‘葉護’，是我們的庇護者與恩主。我們要像尊敬從前的頭人一樣尊敬他，像信任自己的父母一樣信任他，將部族的未來，交託於他。”
小塔娜見哥哥又變的獃獃的，跑到李昊身邊，踮起腳，小手攏在嘴邊，小聲快速翻譯。
“父母……”上百道目光，沉甸甸地落在肩頭，李昊內心很是懷疑自己這樣的德行是否能擔得起這聲“葉護”。
望著塔娜彎彎的眉眼，李昊撥出一口氣，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他左右看了看，草原上也沒個桌椅板凳，便很自然地抬起手，向下虛按了按：“好了，都別站著了，咱坐著說話吧。”
說完，他自己帶頭，毫不在意地直接坐在了還有點微濕的草地上。
最先響應他動作的，永遠是身邊那幾個小丫頭。一見哥哥坐下了，小傢夥們彷彿得了天大的好處，立刻迫不及待地原地坐下。
小屁股接觸到柔軟的草地，似是覺得很有趣，還伴隨著幾聲壓抑不住“咯咯咯”的輕笑聲，為這肅穆的場麵添上了幾分活氣。
等李昊轉過頭，想看看小傢夥們是否都坐下時，就見小公主已經忙活開了，丫頭左手右手各抓了一把青草，先是湊到鼻尖聞了聞，隨後小嘴咧開，青草一甩，兩隻小爪子就按在了被她薅禿的草地上……
見這位年輕的葉護如此隨和，甚至帶著點“不講究”，葯羅葛部眾人麵麵相覷，有些不知所措。
讓他們在貴人麵前隨意坐下？這似乎不合規矩。
老薩滿盯著李昊那自然無比的坐姿，笑容越發深了，她一揚手，甩開了烏古蘭遞過來想讓她扶著坐下的手臂，也沒要柺杖，就那麼身子一矮，腿腳竟顯出與年齡不符的靈巧，直接盤腿坐在了李昊對麵的草地上……
部族眾人見薩滿老婆婆都坐了，再無疑慮，也紛紛學著樣子，原地坐下。
隻是大多數人依舊拘謹，腰背挺得筆直。
見眾人都坐定了，李昊沒去管正和草原親密接觸的小公主，而是伸手將蹭到自己身邊的小塔娜摟到身前，環視了一圈，清了清嗓子，慎重開口。
“咳~~~你們可能也多多少少知道，我和你們的小公主……”他拍了拍塔娜的肩頭，“有緣。她認了我做兄長，也認了天可汗為義父。既然我是兄長，那小妹的部族，自然也就是我的部族，部族裏的每一位，也都是我的族人。”
他頓了頓，思路逐漸清晰：“我呢，是天可汗親封的郡公。你們既歸附於我，那從今往後，便自然也是大唐的子民。這一點，我希望大家都能明白。”
這番話，算是先定下了基調。將部族的歸屬，明確納入大唐的體係之內，避免日後產生不必要的麻煩，也是替李世民省心……
果然，話音落下，回紇人中間響起了一陣窸窸窣窣的交頭接耳聲，不少人臉上露出思索，不解，以及細微的不安。
李昊等這細微的騷動平復了些，才繼續開口：“當然，我說你們是大唐的子民，並不是要你們忘記自己是回紇人，放棄回紇的語言，衣裳，還有你們世代相傳的規矩和傳統。這些，你們都可以保留，也應該保留。咱們可以有不同的來歷，不同的習俗，但腳下的土地是一個，頭頂的天是一個，要守護的國，也隻有一個，那就是大唐。”
他的聲音不高，就像老友聊天，部族眾人聽著，臉上的不安漸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逐漸清晰的認同
是啊，葉護並沒有說要奪走他們的一切，隻是給了他們一個更強大的庇護，一個可以安穩生活的“國”。這似乎……沒什麼不好。
低聲的議論漸漸平息，眾人的目光重新聚焦，比之前少了許多疑慮。
“大方向說完了，那咱再說點實在的。你們可以出去打聽打聽，我這個郡公，在大唐是個閑散職位，所以，以後想仗著我的名頭，出去欺行霸市，作威作福，那是別想了，我也沒那本事撈你們出來。”見眾人理解了，氣氛也緩和不少，李昊語氣更隨意了些，就像拉家常一樣。
他這話帶著點自嘲，讓幾個膽大的回紇青年忍不住咧了咧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