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步子剛動,身後便響起了窸窸窣窣的腳步聲。薛仁貴,牛師贊,程處默,房遺愛四人,早已各自穿戴齊裝備跟了上來。
他們既不上前並行,也不離得太遠,就保持著五六步的距離。昊哥的安危,尤其是幾位小殿下都在場時,容不得半點閃失。
他們這一動,草場那邊本就緊繃的氣氛,更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水麵,起了波瀾。
那些原本站在氈帳外,木柵旁的葯羅葛部族人,一陣輕微的騷動後,幾乎一股腦兒全縮回了最近的氈帳裡。隻有幾個膽大的半大孩子,還扒在氈帳掀開的一角,偷偷朝外觀望。
不過片刻,方纔還有些人氣的草場上,就隻剩下了灰白色的氈帳,以及孤零零立在中央,被一名漢子攙扶著的薩滿老人。
“鍋鍋~~~係不繫係幾展噠太凶吶~~~噠噠姐姐噠橘銀們都害怕係幾鴨?”
小公主被哥哥抱在懷裏,視野最好,將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她拍了拍自己的臉蛋,小眉毛逐漸皺起,湊到李昊耳邊,言語間有些擔心的味道。
“你長的那麼可愛,怎麼會凶,可能是怕哥哥。之前我們突然消失又出現,大概……又把我們當神仙了吧。”李昊聞言,搖頭解釋。
“兕子,別擔心,一會兒我幫你們介紹!部族裏的阿帕,阿卡,波瓦們都是好人,隻是沒見過昊哥的本事,我第一次見也被嚇到了呢。”
走在李昊一側的塔娜耳朵一動,立刻轉過小臉,衝著小公主露出一個甜甜的笑容。
“嗯吶~~~”有了塔娜姐姐的解釋,小公主徹底放下心來。
見小公主笑了,塔娜也跟著笑,蹦蹦跳跳地跑到了最前麵。
可她剛跑出幾步,忽然“咦”了一聲,停下腳步,小手搭在額前,疑惑地望向薩滿婆婆身邊,大喊一聲:“阿塔?你怎麼在這裏?”
“可能是早上我帶左右衛過來時,跟著一起過來了。”
李昊抬眼望去,那位攙扶著老薩滿的健壯回紇漢子,剛剛看就有些似曾相識,小塔娜一提,立馬對上號。
“太好啦!”小塔娜眼睛一亮,歡呼一聲,再也按捺不住,撒歡兒奔向薩滿和烏古蘭所在的方向。
李昊望著小傢夥飛奔而去的背影,嘴角也不由自主地跟著向上彎起。
就在這時,他忽然覺得懷裏的小人兒有點不安分,正扭來扭去。
低頭一看,小公主正使勁斜著身子,小腦袋往後扭,眼巴巴地望著他們乘坐的那輛全地形車。
“看啥呢?”李昊掂了掂小傢夥。
“鍋鍋~~~窩們闊以肥氣一下下嘛?”小公主轉回頭,眉頭微蹙,小手不斷捏著胸前的小包。
“回去幹啥?”李昊不解。
小傢夥瞬間切換“嚴肅臉”,一本正經的解釋:“一廢兒噠噠姐姐要介笑新朋友印係鴨,係幾咩有拿大恰乾,萬一……萬一係幾要講釀句腫麼辦?”說完,她還憂心忡忡地嘆了口氣……
“……”李昊一拍腦袋,嘖~~~自己的也沒帶……
“兕子,給,二姐幫你帶了。”正在兄妹二人懊惱之際,旁邊一直安安靜靜走著的城陽,伸出小手,在自己胸前那個綉著歪歪扭扭小鴨子的小胸包裡掏了掏,掏出兩小瓶香蕉牛奶高高舉起。
“嘖~~~得二姐於起(如此)~~~妹復何求~~~鵝鵝鵝~~~~”小公主低頭一瞧,立刻多雲轉晴,豎起大拇指的同時,還模仿起哥哥誇阿姐的詞,反正隻要是哥哥誇別人的,小傢夥都牢牢記在腦子裏……
這邊小插曲剛過,李昊也已抱著小公主,領著一串小尾巴,走到了最大的那頂氈帳前。
“葯羅葛部,烏古蘭,拜見葉護(回紇語,有庇護者,恩主,主人的意思)。”
老薩滿在烏古蘭的攙扶下,上前一步,再次將枯瘦的手按在額前,胸口,緩緩劃過。烏古蘭也緊隨其後,深深俯身,聲音比初見更粗狂了些。
“烏古蘭,你是不是混在左衛還是右衛的隊伍裡回來的?”李昊小公主放下,也行了個撫胸禮,起身時笑著問道。
“回葉護,是得到了天可汗陛下的許可,我們才得以喬裝,混在護衛隊伍中前來。”烏古蘭連忙搖頭解釋,這可不是開玩笑的,誰敢在天可汗眼皮子底下偷偷做事。
“我們?”李昊敏銳地抓住了重點……
“是的,葉護。除了我,同行的還有魏侍中,鄒國公,曹國公,潞國公。”烏古蘭點點頭,朝前稍稍挪了一步,壓低了聲音。
“……”李昊懵了……
魏徵,張公瑾,李世勣,侯君集,李世民這是把他的核心班底幾乎都打包帶來了?看來這次是打定主意要在這河西之地,乾一票大的了……
“薩滿婆婆,阿塔,快把族人們都喊出來吧!昊哥都還不認識他們呢~~~”李昊這邊正暗自琢磨,小塔娜有些等不及了,她扯了扯老薩滿的衣袖,又仰頭看向烏古蘭,雀躍道。
老薩佈滿布皺紋的臉上,慈祥的笑容一直沒斷過,聞言抬手輕拍了兩下烏古蘭的手臂。
烏古蘭會意,從腰間解下一個磨得發亮的牛角號,湊到嘴邊,鼓足腮幫,用力一吹。
“嗚~~~嗚~~~”
短促而低沉的號角聲,並不高亢,但帶著草原獨有的蒼涼,貼著草皮遠遠傳開,驚起了遠處水邊幾隻飲水的飛鳥。
隨著號聲,那些緊閉的氈帳簾子,被一雙雙手掀開。先是探出幾個腦袋,遲疑地張望,見老薩滿和烏古蘭都站在外麵,並無異狀,裏麵的人才陸陸續續,互相簇擁著,慢慢走了出來。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加起來也不過百十人。
其中青壯男子隻佔約莫三成,且大多麵帶風霜,眼神裡藏著揮之不去的疲憊與警惕。
更多的是婦人,她們穿著洗得發白,打著補丁的回紇長裙,頭上包著顏色暗淡的頭巾,麵容大多黝黑而粗糙,手掌粗大,是常年勞作的痕跡。
還有不少半大孩子,緊緊依偎在母親或姐姐身邊,一雙雙眼睛怯生生地望過來,好奇又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