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亮騎在馬上，卻頻頻回頭。他能清晰地看到那厚重複雜的底盤結構，聽到那迥異於任何牲畜的引擎運轉聲。心中震撼莫名，這絕非尋常機關巧器，此等造物，聞所未聞！
契苾何力策馬跟隨，他淺褐色的眼眸緊緊盯著全地形車那巨大的輪胎，握著韁繩的手不自覺地收緊。他出身草原，見慣了駿馬寶駒，也見識過中原的攻城器械，但眼前這東西，完全超出了他的認知範疇。這就是大唐隱藏的、不為人知的力量嗎？
道路兩旁肅立的涼州騎兵，雖然軍紀嚴明，依舊挺直脊樑，但許多人的眼神已經出賣了他們內心的驚濤駭浪。他們努力控製著胯下因陌生巨響和龐然大物接近而躁動的戰馬，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隨著車隊。
城門洞開，車隊緩緩駛入幽深的門洞。光線一暗，旋即又重新亮起，他們進入了涼州城。
在李大亮安排的嚮導引領下，李昊以及小老弟所乘的兩輛車轉向城東。蘇定方率二十名精銳護衛騎馬隨行。車內，塔娜越發坐立不安，小臉幾乎貼在車窗上，急切地搜尋著熟悉的景物和人影。
“噠噠姐姐，不要交急~~~馬上就見到褲幾（庫蘭巴什，塔娜母親留給她的馬，小公主已經幫它起好大唐的名字了……）吶~~~。”小公主似乎感受到了她的焦躁，小手拉了拉塔娜的衣角，小聲勸慰。
車子在一處水草相對豐茂的坡地前停下。
坡地上散落著幾十頂灰撲撲的舊氈帳，炊煙稀落，人影寥落，顯得有些蕭條。
這就是葯羅葛部臨時的駐地，與李大亮描述的“數部安置”相比，這裏顯得格外冷清。
吩咐車裏的丫頭們都裹上圍巾，給小傢夥們把耳罩戴好，眾人下車。
剛一落地，塔娜便沖了出去，用回紇語高聲呼喊著幾個名字，聲音在空曠的坡地上回蕩。
很快，幾個穿著破舊皮袍的部族老人和婦人從帳篷裡怯生生地探出頭，看到塔娜，先是一愣，隨即露出驚喜又夾雜著憂慮的神色，快步迎了上來，圍著她用回紇語急切地說著什麼。
李昊抱著小公主，和李承乾，李恪帶著公主們也走了過去，通過嚮導斷斷續續的翻譯，他們才知道，部族裏大部分青壯男子，包括老薩滿和幾個能主事的頭人，都被另一個叫阿史德部的較大部落請去商議事情了，隻留下些老弱婦孺。而塔娜最關心的庫蘭巴什，也被阿史德部首領的兒子盯上，此刻正在不遠處的公共馬廄那邊糾纏。
“庫蘭巴什是阿孃留給我的……它隻讓我騎……”塔娜眼圈瞬間紅了，聲音發抖。
“鍋鍋放窩下乃~~~係幾頂他！！！”小公主一聽有人要搶塔娜的心頭寶，小短腿胡亂蹬著，雙眼一瞪，就要下來“拚命”……
“走，先去看看再說。”李昊沒讓丫頭下來，而是衝著嚮導吩咐了一句。
話音剛落，蘇定方已經帶著人走到了前頭，程處默，薛仁貴也帶著小老弟們把李昊和公主皇子們圍在了中間，接著眾人在一個認識路的部族少年指引下，朝東麵的河邊公共馬廄趕去。
“處默，音響沒拿……”走著走著，秦懷道一拍腦袋，看向程處默。
“別鬧，沒見昊哥臉色不對麼……”程處默皺了皺眉，今天這場麵和上回可不一樣……
“喔……切插風聞窩~音譯蔥~彎宗仰望……”秦懷道瞅了瞅冷著臉的昊哥，低下頭，小聲哼哼起來……
走了二三十米，離得還遠，就聽到嘈雜的人聲和馬的嘶鳴，隱約還夾雜著嗬斥與狂笑。
馬廄外圍了一圈人，多是身著各色皮袍的回紇人，指指點點，卻無人敢上前。
圈內，一個約莫十**歲，穿著華麗錦緞與貂皮滾邊服飾，頭戴綴有玉石皮帽的青年，正趾高氣揚地站在那裏，手裏揮舞著一根粗硬的馬鞭，對著對麵幾個死死護在一個簡陋馬欄前的葯羅葛部漢子，用回紇語嘰裡呱啦地大聲叫罵著。他身後跟著七八個腰佩彎刀，滿臉橫肉的隨從。
塔娜一看到那馬欄，眼淚就掉下來了，掙紮著想衝過去，嘴裏喊著回紇語。南平眼疾手快，一把將她穩穩抱住。
“塔娜，那貨在說啥？”李昊著急詢問。
“他……他說……今天不把庫蘭巴什給他，他就要把庫蘭巴什的腿打斷！庫蘭巴什已經很累了！”塔娜泣不成聲。
“什麼？”幾位公主聞言，臉上都露出驚怒之色，連李安瀾都蹙緊了秀眉。
“昊哥！馬可不能斷腿，斷腿就沒命活了！”南平摟著塔娜急切出聲，她與馬打慣了交道，馬腿一斷，隻有死亡這一條路。
不等李昊開口，懷裏的小公主已經氣鼓鼓的揮舞著小拳頭：“壞銀！不菌打褲幾！！！膩過乃鴨！！！和係幾打！！！”
稚嫩的童音在嘈雜中並不突出，卻讓李昊心頭火起，他臉色一沉，朝薛仁貴和程處默使了個眼色。
兩人會意，立刻帶著兄弟們上前，分開圍觀人群。蘇定方也一揮手，二十名精銳護衛“唰”地散開，迅速控製了馬廄周圍的幾個要點，手按刀柄，目光冷冽。
那些回紇人見被眾多漢家軍士團團圍住，又見不少身著奇異服飾、殺氣騰騰的半大孩子走了過來，頓時紛紛驚得往後退去，再不敢作聲。
圈內那華服青年阿史德.骨咄祿，和他的隨從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弄得一愣。
骨咄祿停下叫罵，眯著眼打量著這群不速之客，尤其是被護衛簇擁著走來的李昊和好幾位衣著精美，氣質不凡的年輕女子們。
李昊沒理任何人，而是抱著小公主，牽著塔娜走向馬欄。
隻見一匹頗為神駿的棗紅色馬被幾個阿史德部的壯漢死死按在地上，馬嘴被套上，四蹄也被繩索捆住，渾身因為掙紮和恐懼而劇烈顫抖，漂亮的皮毛上沾滿了泥土草屑，口鼻噴著白氣，眼神驚恐而絕望。
馬的身側和大腿上，能看到幾道新鮮的擦傷和淤青，正在滲血。
小公主隻看了一眼，就捏緊了小拳頭：“鍋鍋~~~它咻傷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