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兩日行程，便在車輪碾過凍土的聲響中平穩滑過。車隊沿西北向的官道，溯莊浪河穀地蜿蜒而上，窗外景緻從豐饒的河穀地帶，漸漸化作植被稀疏的黃土丘陵與乾旱草場。
風愈發乾燥冷硬，天空卻藍得透亮。
旅途平順，最大的波瀾不過是李治仍不死心想挑戰“一口吞”，嘴裏含著半個小麵包，小傢夥再次失敗，被李昊拎著耳朵教育了半晌。
小丫頭們起初對窗外掠過的成群牛羊和零星駝隊還興奮指點，後來也漸漸習慣了這蒼茫風光，更多時間窩在車裏聽故事，唱歌，玩翻花繩。
李世民選擇留在海邊別墅，享受這難得清閑、遠離朝堂的“假期”。用李世民的話說，他要好好曬幾天太陽，釣釣魚，也免得親臨現場給即將參與軍演的涼州將士們太多壓力。但李昊則認為，是他太想老婆了，其他全是藉口……
房玄齡與尉遲敬德則隨隊同行，前者負責記錄沿途風物與可能的政情觀察，後者，自然是為了和程咬金鬥嘴，聽蘇定方說，他們車廂就沒安靜過……
第三天接近中午，車隊已行至涼州地界。
車廂裡，塔娜比平日裏安靜了許多，小臉貼在冰涼的車窗上，望著遠處地平線上那越來越清晰、如沉睡巨獸般橫亙天際的黛青色山脈輪廓，聽昊哥說，那叫祁連山。
山頂的積雪在晨光下泛著清冷的銀輝。她知道，山的那邊，草原更遼闊，有些方向，或許就能遙望到回紇牧場的影子。一種混合著激動、鄉愁與淡淡近鄉情怯的茫然，讓她不自覺地抿緊了唇，小手無意識地揪著衣角。
小公主窩在哥哥的外套裡，她敏銳地感覺到了塔娜的情緒變化，黑葡萄似的大眼睛轉了轉，嘴角緩緩翹起……
“係幾放噠屁，甜蜜蜜~~~”
“鍋鍋放噠屁，崩粗二尼（裡）地~~~”
“係幾噠jiojio，甜蜜蜜~~~”
“鍋鍋噠jiojio，吸一口就嗝兒屁~~~嘎嘎嘎~~~”
稚氣荒誕的歌詞，配上她努力哼唱的認真模樣，瞬間像一顆石子投進平靜的水麵。
“噗~~~咳咳咳~~~”正在小口喝水的長樂第一個破功，嗆得連連咳嗽。
“鵝鵝鵝~~~~”高陽緊隨其後，學著小妹的笑聲，直接笑倒在長樂身上。
眉宇間帶著輕愁的塔娜，先是愕然，隨即“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眼角那點濕意被笑意衝散，伸手輕輕拍了拍小公主晃悠著的小腳腳。
“合著哥哥是你們的快樂源泉唄？”李昊不斷告誡自己，是時候給自己樹立一點威信了，等回去了，就沒事兒就給她們上上思想課……
“鵝鵝鵝~~~鍋鍋繫係幾噠寧感~~~好聽吧~~~噠噠姐姐笑一笑~~~鍋鍋很好笑噠~~~鵝鵝鵝~~~”小公主見目的達到，立刻驕傲地揚起小下巴。
“……”見丫頭這麼說，李昊隻得陪笑，不能枉費小公主的良苦用心。
“謝謝兕子~~~”塔娜用力點頭，露出這些天來最明朗的一個笑容。
車廂裡重新充滿了快活的空氣。說笑間，車隊駛過一道長長的緩坡，眼前的景象豁然開朗。
一片無比廣闊的，略帶枯黃草色的平原在眼前無盡延伸，與高遠蔚藍的天穹相接。遠處，祁連山雪峰連綿，如同大地的銀色鑲邊，與之前所見的溝壑丘陵不同，這裏地勢坦蕩，雖有冬季的蕭瑟，但阡陌與灌渠的遺跡仍清晰可辨，顯露出這是一片受到精心管理的，肥沃的綠洲農業區。
而這片綠洲的核心，便是那座矗立在天地之間的雄城。
遠看涼州城的輪廓在地平線上很是雄偉，城牆是厚重的夯土結構，呈灰黃色，在曠野與雪山的映襯下，顯得格外高大堅固，氣象森然。
城頭旌旗林立，在朔風中劇烈舒捲，雖看不清字樣，但那鮮明的顏色與規整的陣列，自有一股凜然不可犯的威勢。
城牆外，各式帳篷、土屋、木棚星羅棋佈，形成了熱鬧的“關廂”，駝馬嘶鳴，人聲隱約，各族商旅、百姓往來不絕，胡服漢裝混雜，為這座軍事重鎮增添了勃勃的生機與複雜的異域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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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凜冽而清新，帶著塵土，乾草，牲畜以及一絲異域的獨特氣息。
李昊的腦袋從天窗探了出去，又迅速縮了回來，風毫無阻擋地掠過平原，吹在他臉上跟刀割似的，卻也讓人精神為之一振。
“涼州……”一直閉目養神的李靖不知何時已睜開了眼，望著那座越來越近的城池，緩緩吐出兩個字。
“此城氣象，西控西域，南蔽河湟，北臨大漠，果然是我大唐西陲之脊膂。觀其市井，繁而不紊；望其旌旗，整而不囂。李大亮鎮守此地，確是得人。”房玄齡抬眼，撫須頷首。
“看著是挺結實！不知兒郎們精氣神如何，某家倒要好好瞧瞧！”尉遲敬德輕哼一聲，乍一看還湊合……
車隊並未徑直駛向城門，而是在離城門尚有數裡的一處指定開闊地緩緩停下。
那裏，早有大隊人馬肅然列陣等候。
當先一人，年約四旬，膚色黝黑，麵容被邊塞風霜雕刻得稜角分明，目光銳利沉靜。他未著全甲，隻一身輕便的絳色戎袍，外罩皮甲，腰佩橫刀，正是涼州都督，西北道安撫大使李大亮。
在他身側略後半步處，還立著一位格外引人注目的將領。此人約莫三十齣頭，身材極為魁梧雄壯，比周圍唐軍將領高出近半個頭，高鼻深目，髭髯濃密捲曲，眼眸是淺褐色，帶著草原鷹隼般的銳利。
他未戴唐軍製式的兜鍪，隻以皮繩束髮，身著改製過，兼具唐軍樣式與鐵勒風格的精良皮甲，外罩一件深色戰袍，腰間佩著一長一短兩把迥異於唐製的彎刀。雖靜立不語，但那股源自馬背民族的彪悍野性，以及歷經血火沉澱下來的沉穩氣度，卻難以掩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