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觀話鋒一轉,又道:“然忠王所言民心為根本,亦非虛言。如今百姓雖未到民不聊生之地步,卻也飽受賦稅之累。若一味固守舊製,不思變通,日久天長,恐生民怨。臣思量再三,倒是有一折中之計。”
陳承硯眼中閃過一絲興趣:“陸相但說無妨。”
“陛下可準忠王之請,暫免天下田賦丁銀,推行新三稅,但不必急於定為永久之法。”陸觀朗聲道:“不如試行一年。這一年裏,由忠王總領其事,商部、礦監、海關各司其職,戶部全程督辦覈算,每月奏報稅收明細。若一年之內,新稅收入能填補田賦丁銀之缺,且地方安穩、民心所向,便將此製永久推行;若其間出現紕漏,稅收不足,或引發動蕩,便即刻廢止,恢復舊製,再做商議。”
此言一出,殿內頓時安靜下來。
反對者覺得留了退路,無需再死諫。
中立派則認為折中可行,避免了朝堂分裂。
就連原本擔憂新稅執行的兩江總督江承澤,也微微頷首。
陳承硯沉吟片刻,看向李少華,語氣帶著詢問:“忠王,陸相此議,你以為如何?”
李少華心道,也罷,試行一年,足以證明新稅的可行性,且能堵住反對者的嘴。
想到此處,他躬身行禮,語氣堅定:“陛下,臣以為陸相之議甚妥。臣願領命督辦新稅試行之事,一年內必見成效,不負陛下信任,不負天下蒼生!”
陳承硯聞言,臉上露出笑意,抬手撫了撫龍椅扶手:“好!便依陸相所奏,新稅製試行一年。忠王李少華,加封稅政督辦大臣,總領商稅、礦稅、關稅改革事宜,節製商部、礦監、海關及地方相關官吏;戶部全力配合,每月奏報稅收賬目;陸相牽頭,協調各部,保障新政推行無阻。”
“臣等遵旨!”李少華、陸觀及眾臣一同躬身領旨。
……
新稅製推行未滿一月,京城城南那座佔地百畝的王家府邸,悄然攪動起對抗新政的陰雲。
王家乃東華十二世家之首,數百年基業盤根錯節。
與其餘十一世家或聯姻連親,或利益捆綁,將全國鹽、糧、布三大民生命脈攥在了手心。
朝堂之上,從丞相到地方督撫,半數官員皆受過王家恩惠,或隱或顯,皆是其羽翼。
這日,恰逢王家主王仲霖70大壽。
府邸外張燈結綵,紅燈籠從朱漆大門一直掛到後花園的暖閣。
閣子不大,卻極高敞。
楠木為梁,四麵軒窗皆糊著厚實綿密的雲母紗,將外界的天光濾成一片朦朧而柔和的灰白。
既能透亮,又徹底隔絕了窺探。
暖閣內,梨花木太師椅圍成一圈。
東華十二世家的家主與核心骨幹,或神色凝重,或麵露倦容。
王仲霖端坐主位,一身棗紅色暗紋錦袍,領口綉著低調的鬆鶴延年紋樣。
鬢髮僅霜白數縷,臉上皺紋不多,一雙眼睛銳利如鷹隼。
他手指叩了叩桌麵,沉聲道:“今日借老夫壽辰之名邀諸位前來,可不是為了吃幾杯壽酒,而是有一樁關乎咱們十二家生死存亡的大事,要與諸位商議。”
屋內眾人屏氣凝神,作洗耳恭聽狀。
王仲霖端起麵前的白玉茶盞,蓋子輕輕刮過碗沿,抿了一口溫熱的雨前龍井,語氣裡的不滿毫不掩飾:“忠王推行的新稅製,諸位都聽說了吧?商稅一成,礦稅三成,關稅一成五,說得比唱的還好聽,什麼取之於富,用之於民,實則就是衝著咱們這些世家來的。”
他將茶盞重重擱在桌上,白玉與梨花木相撞,發出清脆的聲響:“咱們經營鹽糧布,起早貪黑排程四方;開採礦山,九死一生挖出金銀;往來貿易,頂風冒雪穿梭江海,哪一樣不是血汗換來的?如今倒好,朝廷一句話,就要颳走三成礦利、一成商利,長此以往,祖上傳下的家業,遲早要被他們榨乾刮凈。”
“王老爺子說得是!”右側的柳家家主柳承業立刻應聲:“我柳家主營江南漕運,往來商船百餘艘,走的是長江水道,運的是南北貨物。新政一出,關稅陡增,這才剛過半個月,盈利就硬生生減了三成。再這麼下去,用不了半年,商船就得停航,家裏幾千號船工、管事,都得喝西北風去!”
“漕運這點損失,還算好的。”秦家家主秦嶽冷哼一聲,聲音裏帶著刺骨的寒意:“我秦家有3座銀礦、5座銅礦,礦工數千,每年要給朝廷上繳多少利稅?如今新政一來,礦稅三成不說,還要朝廷派員直管,賬目、排程全由他們說了算,這與強搶何異?此前礦場由咱們自行打理,雖也納稅,卻遠不及如今苛刻。忠王這是擺明瞭要斷咱們的根啊!”
眾人紛紛附和,抱怨之聲此起彼伏。
趙家家主趙啟明皺著眉頭,臉上滿是愁容:“田賦丁銀免除,百姓倒是得了利,可咱們的商稅、礦稅卻漲了數倍。這新稅製,根本就是損富濟貧,全然不顧咱們這些世家對朝廷的貢獻。當年陛下登基,若不是咱們各家出錢出糧,支援軍需,哪有如今的太平盛世?”
“貢獻?”王仲霖嗤笑一聲,語氣裡滿是嘲諷:“在當今陛下和忠王眼裏,咱們的貢獻一文不值。他們隻想著如何劫富濟貧,充盈國庫,鞏固自己的權勢罷了!”
“那……王老家主的意思是……”眾人目光齊齊投向王仲霖,等著他拿主意。
王仲霖嘴角勾起一抹陰狠的弧度緩緩道:“咱們十二家能立足數百年,靠的不是朝廷的恩寵,而是手裏的東西。全國的鹽、糧、布,哪一樣不是捏在咱們手裏?這三樣皆是百姓生存之本,缺一不可。忠王要斷咱們的財路,那咱們便斷他的民心!”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擲地有聲:“從明日起,十二世家所有鹽鋪、糧行、布莊,盡數漲價。百姓買不到平價鹽糧布,必然怨聲載道,到時候朝野震動,那些保守派大臣自然會向陛下施壓,陛下自會知道新政的弊端,不得不取消新稅製。”
“這……會不會太過冒險?”角落裏,韓家家主韓文山遲疑著開口:“朝廷若下令強製降價,甚至查封咱們的店鋪,該如何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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