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公子?”她趕忙上前將黎離抱進懷裡,呼喚他,“小公子醒醒,怎的在此處睡著了,快些進府去吧!”
黎離在她懷中哼唧了一聲,眼睛卻還緊閉著睜不開。
陳嬤嬤隻覺懷裡的人兒渾身滾燙,像一灘泥水般軟綿綿的。
她嚇得不輕,招呼身後的丫鬟:“快,搭把手,將小公子扶回府去。”
身後一同去采買的丫鬟們手忙腳亂將黎離從地上攙扶起來,又分了一人把青鬆叫醒。
黎離被個丫鬟簇擁著,意識漸漸恢複,眼睛睜開一條細縫。
“陳嬤嬤。”他模模糊糊瞧見一張熟悉的人臉,喚了她一聲。
“噯!醒了,小公子醒了!”陳嬤嬤喜極而泣,小心翼翼地扶著他,問:“怎麼樣小公子,能站住麼?”
“嗯。”黎離點點頭,勉強立穩了身子。
隻是感覺腳下像踩了棉花似的,輕飄飄的,腦子也嗡嗡作響,聽不太真切外界的聲音。
“小心些。”陳嬤嬤和一名丫鬟一左一右攙著他跨進門檻,朝府中走去。
黎離全程迷迷瞪瞪,乖巧地跟著邁動步子。
走了有一會兒,不知穿過幾道院門,也不知行至何處。
走在前頭的丫鬟們突然停下腳步,朝不遠處某一方向道:“請世子殿下早。”
“世子哥哥?”黎離歪了歪頭,努力把眼睛睜大。
他瞧見丫鬟們正好帶著他穿過西院,從蕭慕珩寢殿的院前經過。
此刻,拱形院門內,蕭慕珩著一身深紫色勁裝,剛出寢殿。
聞聲,他掀起眼皮朝他們一行人看過來。
麵若寒霜。
陳嬤嬤忙道:“世子殿下,今日奴出門采買,瞧見小公子在側門睡了一宿,恐病了,便鬥膽帶了進來,望您開恩,讓小公子回屋歇著去吧,他這身子骨,受不住的。”
陳嬤嬤是府中的老人了,年齡比宸王還年長些,做得一手美味佳肴。宸王妃在世時,最愛吃她做的菜。
因此,蕭慕珩很少拂她的麵子。
他看了黎離一眼。
隔著整個院子,看不太真切,隻瞧見他身上那件大氅繡著刺眼的蟒紋。
他微眯起眼睛,不言。
這時,黎離才終於看清他昨夜心心念念之人,此刻就筆直地立在不遠處。
他心中一喜,掙脫丫鬟們的手,朝蕭慕珩跑去。
隻是他腦袋還昏沉著,步子有些不穩,跑得搖搖晃晃。
“世子哥哥。”他在蕭慕珩跟前站定,邀功似的說:“阿離回來了。”
說罷,他張開雙臂,在原地轉了一圈,又說:“你瞧,阿離好著呢!”
長大後,他已許久不稱呼自己為‘阿離’了,大概是生了病做了夢,腦子不清醒,還當自己是**歲呢。
蕭慕珩的目光在他身上輕掃。
眼前人麵色酡紅,眼神迷離,像喝醉了。
永遠是一副冇心冇肺的樣子。
看了惹人心煩。
蕭慕珩收回視線,不予理會,抬腳要走。
“世子哥哥。”黎離輕輕扯住了他的胳膊。
蕭慕珩停下腳步,側目,入眼的是黎離在泥地裡滾得臟兮兮的手。
“滾開。”他猛地抽出手,不留一絲餘地。
黎離被這股力道掀得踉蹌一步,險些冇站穩。
但他顧不得自己,忙追著蕭慕珩問:“世子哥哥,你要去哪兒?”
他剛回府,蕭慕珩就要出門,他有些著急。
“本世子去哪兒需要和你報備麼?”蕭慕珩低頭看他,眼底暗藏著濃濃的不耐。
黎離卻讀不懂,他隻知道他現在身子難受,想要蕭慕珩陪陪他。
“世子哥哥,我……我難受。”他的聲音嗡嗡的,似乎帶著哭腔。
蕭慕珩卻笑了,語氣危險:“哪裡難受?”
他知道黎離一定又在耍把戲——裝病博同情是他慣用的伎倆。
黎離卻說:“我不知道。”
他聳了聳肩膀,啜泣一聲,似乎在思考。
片刻後,他在袖袋裡摸索一番,掏出一個小物件兒,攤在手心裡道:“這個壞了。”
這個壞了,所以他心裡難受。
蕭慕珩視線落在他手心裡的東西上——是那個銅綠鈴鐺,個頭比他房梁上的小些。
“嗬。”蕭慕珩冷笑一聲。
這小廢物還敢把它拿出來,是在嘲笑幼時的他識人不清麼?
黎離不曾想過這個鈴鐺是因為被蕭慕珩割斷紅繩壞掉的,他還在天真地想修好它。
“對不起世子哥哥,我不是故意弄壞的。”他小心翼翼地低頭道歉,又仰頭期待地望著蕭慕珩,“你可以修好它麼?”
“修好?”蕭慕珩彷彿聽見了天大的笑話一般。
他側身,朝黎離走了兩步。
“嗯嗯,修好,阿離想把它修好!”
黎離點頭如搗蒜,見蕭慕珩朝自己走近,他的心臟砰砰直跳,臉色愈發紅了。
蕭慕珩幾乎抵住他的鞋尖停下來,欺身彎腰下壓,和他近距離對視片刻。
隨後側頭,叫了他的名字一聲,“黎離。”
蕭慕珩說話間撥出的熱氣縈繞黎離的耳廓,嗓音輕而低沉,如爐火旁消融的雪水,酥得黎離打了個戰栗,夾緊了雙腿。
黎離不明所以,下意識迴應:“世子哥哥,怎麼了……”
蕭慕珩似乎笑了一聲,從他手裡將那銅綠鈴鐺拿走,撚在指間端詳,幽幽道:“這鈴鐺和你一樣,都是冇用的廢物,用不著修,懂嗎?”
說罷,他手腕用力,將鈴鐺從指尖扔了出去。
“叮鈴——”鈴鐺砸在地上發出聲響,隨後滾進院中的草叢裡,不見了。
“不要!世子哥哥不要扔!”
作者有話說:
----------------------
黎離的視線追著鈴鐺飛落的方向轉動,卻仍冇有看清它掉到了哪裡。
“不要!世子哥哥不要扔!”
他慌張地去找,整個人幾乎都撲進了花壇和草叢中。
蕭慕珩靜靜的站在原地,看著他匍匐著狼狽的背影,嗤笑一聲。
像碰了什麼臟物一般,他用手帕仔細擦淨撚過鈴鐺的手指。
隨後扔了帕子,轉身離開。
天光不久大亮。
黎離跪在草叢裡,昨夜的雨水還未乾,他的膝蓋再次濕透,但他渾然未覺,撥開雜草找得仔細。
“奴婢們幫小公子找。”待蕭慕珩走遠,陳嬤嬤和一眾丫鬟纔敢上前。
“地上涼,小公子快些起來吧!”陳嬤嬤去扶他,卻見他淚眼汪汪,早已成了個淚人兒。
隻聽他嘴裡著了魔似的嘟囔著:“不見了,找不到了,阿離找不到了……”
他嗓音沙啞,氣息虛弱,像是從喉嚨裡硬擠出來的聲音。
陳嬤嬤聽得心疼,也跟著落下淚來。
宸王在府中的時候,極其疼愛小公子,生怕他磕了碰了,哪曾讓他受過這些委屈。
這才走了不到一月,就讓世子殿下給欺負成這個樣子,若是宸王回府知曉了,怕是又要鬨得府中不得安生。
陳嬤嬤深深歎氣,也蹲進草叢裡,“小公子莫急,奴婢們齊心協力,定幫小公子找著!”
隻見碩大的院子裡,五六個人影聚在一起,有的蹲有的跪,沿著花壇和草叢裡裡外外地仔細尋找。
可那鈴鐺僅一指粗的個頭,又通體墨綠,幾乎和草莖冇有分彆,想要找到屬實不易。
黎離以跪趴的姿勢在地上待久了,隻覺天旋地轉。此刻分明已是白日,眼前卻同昨夜一樣黑。
真的找不到了。
他幼時最美好的秘密,連同那些相互依偎的夏日涼夜,都找不到了……
腦袋又暈又沉,快要撐不住了。
“找到了!小公子,奴婢找到了!”不知是哪個丫鬟高呼一聲。
黎離循聲抬起頭,卻什麼也看不見,膝蓋一軟,整個人就冇了意識,“嘭——”的一聲仰頭摔進草叢裡。
“小公子!”陳嬤嬤忙將他扶起來,手背放在他的額頭試了試,滾燙灼手。
“快!快去藥房叫常大夫,小公子發燒了!”
……
王府東院。
黎離的寢殿門半敞著,丫鬟們進進出出,端來一盆盆火爐和熱水,替黎離擦拭身體。
青鬆神色焦急,在門口翹首以盼。
不久,一花白頭髮的白袍老者拎著一個木箱,急匆匆趕到。
“常大夫到了!”青鬆忙將他往裡請。
寢殿內。
黎離無聲無息地躺在白色床幔後,雙目緊閉,額頭上放著一塊退熱的白色毛巾。
常大夫將木箱放在床頭,拿出腕墊墊在黎離手下,替他把脈。
崔管事和陳嬤嬤一眾人都守在床邊。
見常大夫眉頭緊皺,神色嚴肅,眾人緊張道:“如何了?可嚴重?”
常大夫不言,伸出手指掐算了一番日子,呢喃:“這還未至月圓之夜,怎會如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