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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管事聞言一驚:“您的意思是說……”
常大夫道:“小公子舊疾發作,需特製的藥引入藥,此事還需通知世子殿下儘快前來。”
“可世子殿下他……”陳嬤嬤回想起今早在院子裡的情形,為難道:“世子殿下有急事出了府,不如常大夫先行給小公子用藥,待世子殿下回府,奴等再去請罪。”
“並非老身不願擔此風險。”常大夫搖頭,將腕墊收回藥箱,“隻因這藥引非世子殿下不可。”
“這……”陳嬤嬤不明所以,與崔管事麵麵相覷。
唯有門口的青鬆聽見常大夫的話,雙腿一軟,“噗通”一聲跌坐到了地上。
旁人不知,他卻是知道的——常大夫口中的藥引,指的即是世子殿下的鮮血。
至於其中原由,他暫且不知,隻知若是小公子舊疾發作,世子殿下不能及時供血救治,就會持續高熱,甚至吐血而亡。
因此,往日宸王在府時,都會勒令世子在小公子發病時陪伴左右,以便取血。
今日宸王不在,世子又仍在氣頭上,若是當真見死不救,可如何是好?
“老身先回藥房備藥。”常大夫起身離開,“諸位快去將世子殿下請回府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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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京城城郊。
此地遠離城池,但地形開闊廣袤,是先帝在位時賜給宸王的管轄地。
宸王便在此處修建了山莊和練武場。
練武場四周被竹林圍繞,隱蔽而安靜。
蕭慕珩在練武場內練槍,隻見他手持銀槍騰空而起,在空中旋轉一圈,四周的竹葉便被斬落一地。
此時,伏雲走進練武場內,抱拳稟告道:“主子,場外有人求見,說是有您的信。”
蕭慕珩收槍,自木架上取了帕子擦拭,漫不經心道:“將信取來,人趕走。”
“是。”
不一會兒,伏雲去而複返,帶回一封信。
蕭慕珩接過,隻見信封上寫著六個大字——“吾兒慕珩親啟”。
是宸王蕭承淵的字跡。
蕭慕珩挑眉,若非信上指明瞭他的姓名,他或許會以為這信送錯了地方。
畢竟他的父王鮮少用這樣親昵的稱呼喚他,更不會因離家太久而專程寫信關心他。
頭一次收到來自父王的信,他竟還有些意外。
蕭慕珩將信帶回了休息室。
伏雲替他泡了杯熱茶:“主子,潤潤嗓子。”
“嗯。”蕭慕珩頷首,視線落在手邊的信上,猶豫片刻,將其開啟。
信中寫道:
【近日為父奉命南下治水,連日奔波,身心俱疲,然水患未平,為父不敢毫懈怠。
隻恐月圓之日將至,每逢此時,阿離舊疾必發,痛楚難當。然為父困於南方,不得歸家,委實心如刀絞。
阿離之疾,非尋常藥石可醫,需以你之血為引,方可暫緩痛楚。為父知你二人素有齟齬,然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事。阿離之疾,關乎性命,萬不可因一時意氣,鑄成大錯。
為父不在身側,唯盼你二人能暫棄前嫌,同心協力,共渡此難關。你身為兄長,當以大局為重,切莫因小隙而誤大事。
切記,切記。】
……
好一個心如刀絞!
好一個非常之事!
好一個暫棄前嫌,共渡難關!
蕭慕珩大笑一聲,握著信封的手猛地收緊,手背青筋頃刻間暴起,將信紙化為齏粉。
他斜睨伏雲一眼:“出去!”
“是。”伏雲屏息凝神,悄無聲息地退出了房間。
剛行至台階下,便聽見身後的屋內傳來一道桌案斷裂的巨響,驚飛了房梁上的一排麻雀。
屋內一片混亂。
桌案斷成兩半,茶具碎了一地。
蕭慕珩獨坐在角落的一把太師椅上,半個身體藏在暗處,眼神陰沉可怖,渾身散發著殺戮的戾氣。
信中的文字一遍又一遍在眼前閃現。
他驀然撐住額頭,無聲地笑起來,笑得肩膀直顫,瘋了一般。
他方纔知道,原來母妃的死在蕭承淵眼裡,不過是隨口一提的‘前嫌’。
蕭承淵或許從未愛過謝雲宛,也不在乎他這個親生兒子。
蕭承淵的心裡,隻有那個廢物養子黎離,還有當年同黎離一起回府的那個男人……
八年前。
宸王蕭承淵奉命去邊塞平定戰亂,大獲全勝,班師回朝時,從邊塞帶回兩人。
一個是尚不會說中原話的八歲小孩,名喚黎離;另一個是一位身形清瘦的俊美男子,名喚白硯青。
蕭承淵未曾征得妻子謝雲宛的同意,便將黎離收作養子養在府中。
白硯青也因此留在府中教授黎離中原話,成了黎離的老師。
那時蕭慕珩年幼,由母妃謝雲宛親自教導。
謝雲宛是個知書達理溫婉賢惠的世家小姐,他便也被教養得溫潤如玉,謙和有禮。
他一度將黎離視為親弟弟般對待,也曾喚過白硯青一聲老師。
即便他常撞見父王蕭承淵在白硯青的院子中逗留過夜,也未曾起過疑心。
直到那日,懷有身孕的謝雲宛在院中滑倒,早產大出血,全府上下忙得手忙腳亂之時,卻不見蕭承淵的蹤影。
原來再過兩日便是黎離的生辰,蕭承淵有事要外出不能陪他同過,便提前買了禮物去了他院子裡賠禮道歉。
年幼的蕭慕珩守在謝雲宛的產房外,聽見母妃撕心裂肺的喊叫聲,一聲接一聲的‘承淵’,聽得他心如刀割。
他跑去黎離的院子裡尋人,卻隻撞見黎離蹲在地上玩泥巴,蕭承淵卻不在院子裡。
他問小黎離:“父王在何處?”
小黎離指了指身後的房間,衝他比了個‘噓’的手勢,說道:“阿爹在同老師談秘密,我們不要去打擾他們。”
蕭慕珩轉身推開房門,被眼前的一幕嚇到失聲。
房間內,蕭承淵同白硯青站得很近,蕭承淵抓著白硯青一隻胳膊,欺身壓著他,而白硯青白袍半褪,露出一邊白皙的胳膊。
兩人皆麵紅耳赤,互不相讓。
……
蕭慕珩不記得當時的自己是如何走出那個院子,隻記得那夜謝雲宛冇能挺過來,胎死腹中,一屍兩命。
而其後不久,白硯青也不見了蹤影,隻有黎離留了下來。
往後蕭承淵也不再娶妻納妾,將所有的心思都傾注到了黎離身上,似乎在彌補什麼未曾完成的遺憾。
至於黎離身上的舊疾,也從那年開始發作。
每當發作之日,黎離便像被烈火燒心般,痛苦不已,甚至好幾次乘人不備跳進湖裡,險些溺死。
蕭慕珩也正是在那時發現自己將所有的恨意全都轉移到了黎離身上——
看著黎離在水裡掙紮、窒息,他竟興奮到手抖。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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熱,
好熱,
身體裡似有炭火在燒。
黎離躺在床榻上,身上的錦被半掛在床邊,搖搖欲墜。
他閉著眼做夢,夢見自己被扔進岩漿裡,整個人都快被烤熟了。
他屈起膝蓋,露出一雙泛紅的腳,將錦被徹底踢下床,隨後又伸出手,將身上的裡衣解開,露出半個胸口。
微涼的空氣拂過,吹乾麵板上的薄汗,帶來一絲涼意。
他舒服地嚶嚀一聲,但仍覺不夠。
還是熱,好熱……
他需要水,需要涼水……
黎離掙紮著睜開眼睛,眼前一片混沌,什麼也看不清。
“青鬆,好渴。”他扯著乾啞的嗓子呼喚。
無人迴應。
寢殿內空無一人。
“……”
太難受了,他冇有力氣再喊出第二聲,強撐起身體下床。
‘噗通’。
他幾乎是從床上摔下來的,感到整個人像麪糰捏的一樣,雙腿一點力氣也冇有。
他隻能雙手撐地,朝門口一點點爬去。
粗糙的石板地蹭破了他的膝蓋和手肘,好在終於爬至門口而冇有再次暈厥。
“吱呀——”
艱難地推開寢殿門。
一陣涼風迎麵吹來,掀起他鬢角的幾縷髮絲,又自衣領鑽進前胸後背。
身體上的燥熱被緩解,黎離喟歎一聲,眯起了眼。
可風很快停了,體內的灼熱感再次如潮水般湧來,心頭似有萬千隻螞蟻在爬。
不夠,這種短暫的涼爽完全不足夠!
黎離扶著門檻站起來。
眼前是寢殿的小院,院子裡亭台水榭一應俱全。
那汪湖水如甘泉般,在晚秋的薄陽下泛著瑩瑩水光,像溺死的女鬼的眼睛,在勾引岸上的人靠近。
黎離狠咬住嘴唇,赤著腳朝那汪湖水跑去。
“噗通!”
整個人沉進湖水裡,身體被冰涼的水流緊緊包裹,頃刻間將熱意衝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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