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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可我……”黎離愣住。
可我不是外人呀。
黎離在宸王府生活了這些年,王府早已是他的家。從前他貪玩溜出府,不論何時回來,王府的大門都為他敞開著,從未吃過閉門羹。
今夜卻被關在門外,進不去了。
望著眼前硃紅色的樟木大門,黎離肩膀頹喪地耷拉下來,他意識到——這是蕭慕珩還未消氣,給他的懲罰。
“天冷,小公子快去雲衢坊尋間客棧住下吧!”
門內,崔管事的腳步聲遠去了。
黎離靠著大門蹲坐在門檻上,麵露愁容。
府門外風雨交加,好不容易暖和些的身子又開始變涼了,他抱緊了胳膊。
青鬆琢磨道:“小公子,這裡迎著風不便久留,不如我們聽崔管事的去雲衢坊尋間客棧住下吧!”
黎離卻搖了搖頭。
他知道蕭慕珩的脾氣——將他拒之門外本就是對他偷溜出府的懲罰,若是他不以為意,真去客棧尋了舒服,怕是在養父回京之前都彆想進門了。
“這可如何是好……”青鬆在台階上來回踱步。
黎離盯著地板發了會兒呆,忽地眼前一亮,抬頭道:“我有一個辦法,我們去西側門試試吧!”
“西側門?為何……”青鬆正疑惑,卻見黎離已隻身跑進雨裡,沿著圍牆朝西側門的方向奔去。
“噯,小公子等等我!”青鬆忙追進雨裡。
西側門比不上正門氣派,隻是一扇單開的小門,門前廊簷下的台階也僅僅隻能站下他們兩個人。
此刻,西側門也同大門一樣緊閉著。
青鬆這纔想起,西側門是蕭慕珩院子裡的小門,是整個王府離蕭慕珩的寢殿最近的門。但王府修繕得極大,這門雖位於西院,卻也與修在內層的寢殿至少隔著內外兩道院牆。
即便在此敲門,蕭慕珩也是很難聽見的。
青鬆正要出言提醒,卻見黎離踮起腳在門框邊尋找著什麼。
他湊上前:“小公子在找什麼,小的同你一起找。”
“找到了!”黎離忽然欣喜道,撥開懸掛在門框邊的燈籠,露出藏在背麵的東西。
青鬆定睛一看,竟是個小鈴鐺。
這鈴鐺小巧精緻,但表麵已生出了一層薄薄的銅綠,是有些年頭的舊物了。
“竟然真的還在。”黎離看寶貝似的歪頭端詳,麵露著驚喜。
青鬆問:“這兒為何會有個鈴鐺,是作何用的?”
“這是個暗號!”黎離笑吟吟地回答,用指腹輕輕碰了碰鈴鐺的邊緣。
“叮鈴——”鈴舌撞擊銅壁,發出一道清脆的響聲。
聲音不大不小,像一種悅耳的鳥鳴。
這是他和蕭慕珩之間的秘密暗號。
不對,應該說是幼時的他們——
自從小黎離在林間迷路暈倒後,便因受了驚嚇夜夜睡不著覺,很長一段時日哭著要和蕭慕珩睡在一起。
但那時的蕭慕珩已到了入國子監上學的年紀,宸王為了培養他獨立的氣魄,不許黎離夜裡纏著他睡覺,便將府內東西兩院的院門都落了鎖,防止黎離半夜偷溜去西院找他。
黎離試了許多法子,最後發現他隻要先從東側門出府,繞王府後院一圈再到西側門,便可以敲開蕭慕珩的房門。
於是黎離夜夜壯著膽子,摸黑繞後院一圈,再去西側門敲門。
但有一日,他因同宸王說話耽誤了時辰,再去敲門時夜已深了。
蕭慕珩因溫習功課太晚,又未聞黎離敲門,便獨自睡沉了,所以冇能隔著兩道院門聽見模糊的敲門聲。
西院,蕭慕珩的寢殿內。
屏風後,浴桶內水霧繚繞,蕭慕珩裸著上身,仰靠在桶沿,閉目小憩。
又做了噩夢。
夢裡,一會兒是母妃謝雲宛生子難產,鮮血將白色的床褥染成了暗紅色,一屍兩命;一會兒是圍獵場上的桂花樹下,他一箭射死的那頭麋鹿,在嚥氣時忽地變成了黎離的臉……
蕭慕珩驚醒,額頭一層薄汗。
他揉了揉眉心,在水裡緩了緩。
洗澡水已經涼了,蕭慕珩自浴桶裡起身,擦乾身體,扯過搭在屏風上的裡衣穿上。
“叮鈴——”
房梁上突然傳來一道清脆的鈴鐺聲。
蕭慕珩係衣帶的手頓住,抬眸朝房梁上看去——隻見掛圍帳的角落裡,一個小巧的鈴鐺正輕輕晃動。
這鈴鐺……
蕭慕珩瞳孔驟縮。
塵封的記憶在眼前閃現——
年幼的他披著外衣,摸黑開啟西側門,門外隨即露出一顆滾圓的腦袋。
八歲、九歲、十歲的小黎離眼睛亮晶晶的,笑著叫他:“世子哥哥。”
然後被他領進屋內,鑽進被子裡,抱著他甜甜地睡去……
回憶戛然而止。
蕭慕珩雙拳緊握,幾乎暴起青筋。
若是早知黎離的到來會害死母妃謝雲宛,就該在那些夜晚將他掐死!
“叮鈴——叮鈴——”
……
鈴鐺突兀地響著,在空蕩的寢殿內迴盪,格外清晰。
蕭慕珩披上外衣,自屏風內踱步而出,走至門口的檀木桌旁。
兩指撚起茶杯蓋,在手中轉了半圈,隨後脫手,朝房梁上擲去。
圓形的陶瓷杯蓋在空中極速旋轉,形成鋒利的刀刃,迎上纏繞在房梁上的紅繩。
“砰——”
紅繩應聲而斷。
連線著紅繩的鈴鐺在房梁上掙紮了兩下,‘啪’地一聲砸在地上。
清靜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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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了。
黎離扒在門框上,墊著腳,艱難地撥動最後一下鈴鐺。
不知是紅繩年久風化,還是出了什麼意外,那根相連的線鬆了。
“叮鈴——”
銅綠鈴鐺像一個枯萎的老人,發出最後一聲喘息,也從繩結上脫落。
鈴鐺咕嚕咕嚕滾到地上。
黎離發出一聲輕呼,怔怔地看著它在地上滾了一圈。
怎麼會掉了呢?
是因為他太不小心下手重了麼?
他彎腰拾起,心疼地捧在手心裡,用衣袖擦掉泥水。
他好像弄壞了世子哥哥親手做的機關。
黎離心頭湧起深深的自責感,眼眶立刻紅了,一顆熱淚“啪嗒”落在手背上。
西側門仍緊閉著。
或許是鈴鐺壞了發不出聲,又或許是蕭慕珩像幼時那樣睡沉了冇聽見。
黎離始終等不來為他開門的人。
他失落地垂著頭,像那個晚來的夏夜時一樣,抱著腿坐在門廊下的台階上繼續等。
青鬆知他執拗,也不勸他,在牆邊尋了個地方,蜷縮著睡著了。
不知過了多久,黎離感到眼皮沉沉的,也終於撐不住睡了過去。
……
天邊亮起魚肚白。
天樞街道那頭的早起的商鋪發出熙熙攘攘的人聲,雞鳴隱約可聞。
誰家在做早膳,肉包子的油氣和清粥的香甜悠悠飄來。
黎離在夢中嚥了咽口水。
“咯吱——”門栓扭動,有人推門出來。
是世子哥哥麼?
黎離想睜開眼睛,但卻隻覺腦袋昏昏沉沉,四肢也十分僵硬,像被夢魘住了般,動彈不得。
“哎呦——哪裡來的人,嚇老婆子我一跳!”
是膳房裡的陳嬤嬤,她每日卯時初從西側門抄近道去市集采買。
今日甫一開啟門,便撞見門口團著一團人影,幸好避得及時,冇將人給踩傷了。
起初,她還以為是哪裡來的乞兒在此處避雨,但仔細一瞧,竟是一夜未歸的小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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