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蕭慕珩立在墓穴外的山崖前,目光遊蕩在前方山崖下高聳冒頭的竹海,不知在想些什麼,漫無目的地發呆。
伏雲收拾完洞內的殘局,甫一出門,便見蕭慕珩形單影隻地立在崖前。
他不由愣住,想起前幾日,他在丫鬟的驚呼聲中衝進西院寢殿,見到蕭慕珩一臉慘白地蜷縮在地上,也是這般孤寂落寞。
那日之後,黎離、青鬆和單進皆不見了,他帶人去找,搜遍上京城卻無果。
蕭慕珩在府中養傷,一日打翻了藥碗,竟看著一地的藥渣又哭又笑,待平靜後,便告訴他不用找了,並讓人將東院整個封鎖了起來。
此後本就不喜多言的蕭慕珩變得更加沉默寡言,專心投入到謀局之中,鮮少回府。
伏雲上前,在蕭慕珩身後微微躬身道:“回殿下,下麵都處理妥當了,屬下搜身之時,在那頭目身上搜到了這個。”
蕭慕珩回身,臉色被山間的霧氣惹得更白,他接過伏雲遞來的物件端詳。
是一片金葉。
這金葉他府裡也有不少,是幼時大長公主每年賞給各位小輩的福錢。
此事果然與大長公主有關。
蕭慕珩將金葉拋給伏雲,轉身朝馬走去,“收好,回府備馬車,去長公主府。”
伏雲:“是。”
末了,他忽地想起什麼,又道:“殿下,屬下下麵的人今日說在城郊見到了單進,可否帶回府上,拷問一番小公子的下落?”
蕭慕珩腳步微頓,大抵是想起上一世青鬆的死和黎離為單進擋刀受的傷。
黎離如此愛惜身邊的人,若是將單進捉回……
“罷了,先去長公主府。”蕭慕珩翻身上馬。
“是。”
-
黎離在東宮的這段時日,幾乎都與蕭斂待在一起。
蕭斂前半日在書房聽先生唸書,他便也跟著聽;後半日在院子裡玩蹴鞠,他便坐在藤椅上看。
蕭斂愛笑,純真的性格很有感染力,總是讓黎離沉浸在歡樂的氛圍裡。
許久不曾過這樣輕鬆自在的日子,黎離似乎忘卻蠱毒的困擾,也忘記了與蕭慕珩的糾葛。
一日,蕭斂玩蹴鞠摔了跤,黎離去扶,蕭斂卻抬手不讓他上前,自己倔強地地上爬起來,拍了拍灰,不哭不鬨,一副勇敢的小大人神色。
這神態,簡直與幼時的蕭慕珩如出一轍。
黎離不禁看得愣神。
蕭斂出聲喊他,見他冇有反應,便撲進他懷裡,嫩聲問:“漂亮哥哥為何看著斂兒發呆?”
黎離蹲下身摟住蕭斂,自嘲般笑了笑,“想起了一位故人。”
蕭斂擰著小臉想了一陣,歪頭道:“漂亮哥哥認識珩哥哥麼?”
黎離:“蕭慕珩?”
“嗯!”蕭斂點頭如搗蒜,“常有人說斂兒長得像珩哥哥,斂兒卻不覺得,珩哥哥那樣凶,斂兒如何像他?”
黎離揉了揉蕭斂的頭,笑道:“對,不像。蕭慕珩他不如斂兒乖巧,是個壞蛋。”
蕭斂咯咯笑:“對,珩哥哥是壞蛋!”
黎離與他笑作一團,頭一次用這樣輕鬆的語氣談起蕭慕珩。
一大一小的兩道笑聲在殿前的院子裡迴盪。
院門口,蕭青宴不知何時來的,他的目光落在院子裡黎離的背影上,垂在身側的手不禁握緊了拳頭。
蕭慕珩蕭慕珩……他便知道,黎離不會輕易忘了蕭慕珩!不會徹底站在他這一邊!
方纔探子來報,蕭慕珩隻身去了大長公主府。
蕭青宴深吸一口氣,又慢慢吐出,心中有了打算,他抬步朝院內走去。
院中兩人聽見腳步聲,忙起身相迎:
“皇兄!”
“太子殿下。”
蕭青宴先看向蕭斂,對他道:“孤昨日在皇宮遇見姑姑,她說許久不見斂兒,甚是想念,斂兒今日去長公主府看望一下姑姑,可好?”
蕭斂皺眉:“不要!姑姑定又要詢問斂兒的功課,斂兒不願聽!”
“斂兒乖。”蕭青宴將目光落向黎離,嘴角依舊帶著那抹溫和的笑,“讓阿離哥哥陪斂兒同去,可好?”
蕭斂思索一番,抓著黎離的手,悶悶地點頭道:“好吧,有漂亮哥哥陪著,斂兒就不怕了。”
黎離卻有些猶疑:“太子殿下,我……”
蕭青宴道:“阿離不必擔心,大長公主為人和善,常召幾位小輩相聚,阿離這番與斂兒同去,隻當伴讀作陪便是,不必有負擔,也正好散散心。”
黎離:“那便聽殿下安排。”
蕭青宴深深地看著他,微笑。
蕭青宴像是特意來替大長公主傳話的,給了蕭斂一個時辰的時間準備,便離開了偏殿。
蕭斂每次去見大長公主前,都要做許多準備。
要帶上他愛吃的糕點、糖水,若是要在大長公主府過夜,還要帶上小被褥和他夜夜不離手的布偶娃娃。
不過最重要的是要帶上他近日的功課,詩、書、禮、樂各類啟蒙書籍,整整兩大箱,全要搬到他的馬車上,供他在東宮與大長公主府相距短短十幾裡的路程上溫習。
下人將蕭斂的馬車牽到偏殿的院子裡,幾名內侍來來往往地往馬車裡添置物件。
蕭斂叉著腰,睜著一雙滾圓的眼睛,立在馬車前監督,嘴裡嚷著:“斂兒的書,彆忘記了!”
身側的老嬤嬤道:“就帶兩本要緊的吧,路程短,小殿下看不過來。”
“不要不要!全部都帶!”蕭斂哭鬨起來,一頭紮進黎離懷裡。
哭聲響徹整個院子,鬨得嬤嬤直歎氣。
黎離無奈,笑著抹掉蕭斂的眼淚,“好,都帶,哥哥去幫斂兒裝。”
他揉了揉蕭斂的頭,轉身朝書房走去。
蕭斂的寢閣位於偏殿的最左側,此時門掩著,門前有一顆常青的大槐樹,遮住了門口的陽光。
黎離推開書房的門,便見屋內有些昏黑,但他這段時日常在這裡陪蕭斂唸書,對書房的佈局比較熟悉。
他記得蕭斂的書放在第二排的書架上。
他憑著感覺走向房內一角列著的幾排書架,剛拐過第一個書架,迎麵卻見書架後的窗台前站著一個人。
蕭青宴冇走,不知何時來的書房。
他側身站在窗前,麵色看起來有些憂鬱,似乎在思考一些沉重的問題,散發著一絲儲君的孤獨。
這場景讓黎離覺得自己打擾了他,便悄悄轉身,想要退出去。
蕭青宴冇回頭,卻好像知道來的人是他,低聲將他叫住,“阿離。”
黎離頓住腳步。
身後傳來淺淺的腳步聲,蕭青宴走近他,“阿離在東宮的這段時日過得可還舒心?”
黎離轉身,見兩人相距不足兩步,便下意識後退了一步,點頭:“這些日子有小皇子相伴,過得很充實。”
除此之外,他還每日按照牛皮書上所記之法,學著上一世楚玄的手法為自己紮針,雖手法笨拙,將自己紮得渾身是傷,但也算摸到了一些門道,現已過了月中,他的蠱毒尚未發作。
不過以上這些,他都未告訴蕭青宴。
蕭青宴將目光落在身側的書架上,指尖一一描摹過其上陳列的書架,輕聲:“這些都是斂兒愛看的書,不過或許用不了多久,斂兒便看不了了。”
黎離在蕭青宴眼底看見了悲傷,不解:“殿下這是何意?”
“阿離不明白麼?”蕭青宴垂下手,寬大的袖袍藏住了他緊握的拳頭,“上一世,蕭承淵謀反殺了父皇,生擒了我,隔日便帶人衝進東宮,殺了斂兒!我這個皇叔可真狠呐,一切會威脅到他們父子的血脈都要剷除乾淨,但斂兒有何威脅?他不過七歲,什麼都不懂,或許死前還天真地以為是他的皇叔來同他玩耍……”
說到此處,他似說不下去,側頭閉了閉眼,一滴熱淚自眼角滑下。
“上一世……竟連小皇子也死了。”黎離心頭一緊,扶住書架,有些站不穩。
“冇錯!”蕭青宴一拳砸在書架上,書架晃動,險些將兩本薄書抖落。
他憤然:“因他父子二人不知多少枉死之人!這一世,孤定不會讓他們得逞!”
黎離從未見過一向溫文爾雅的蕭青宴如此憤怒,怔怔地望著他。
蕭青宴雙目殷紅,扭頭,同樣直直地望著他,問:“阿離可否願意幫孤,扭轉這一世的局麵,讓無辜之人免於枉死?”
黎離點頭:“自是願意,隻是我勢單力薄,能為殿下做些什麼?”
蕭青宴吐出一口濁氣,漸漸平複了心情。
他將胸前因憤慨揮拳扯亂的衣衫整理好,背起手,緩緩道:“孤的人已暗中探查到,蕭承淵在南方集結了不少兵力,並與國舅尉遲榮、禁軍統領莫鴻達暗中勾結。隻待中秋之夜父皇開宮門設宴迎客,屆時趁著佳節宮中警備鬆懈,便起兵造反。上一世,孤隻查到了尉遲榮,不曾想到他背後之人竟是蕭承淵,輕信了蕭慕珩,這才大意被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