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可仔細一瞧,那些殿內和迴廊的角落裡,分明每一處都立著一名身形消瘦的內侍,默默地守著夜。
如此景象,十分冷清。
黎離隨內侍走過穿堂和幾處夾道,行至一處大殿前。
內侍道:“此處是太子寢閣,還請公子獨行,奴才便止步了。”
說罷,轉身匆匆離開。
殿門開啟著,分裡外兩間,外間隔著一扇屏風,可見內間亮著燈,沖淡了方纔一路的冷清之氣。
黎離猶豫片刻,抬腳邁進殿中。
與此同時,屏風內傳出一陣咳嗽聲,隨後響起輕淺的腳步聲。
黎離循聲看去,與披著外衫的蕭青宴對視視線,後者對他溫和一笑。
“見諒,孤近日受寒,冇能出宮相迎。”蕭青宴捂著嘴唇,目光溫潤。片刻後,又忍不住咳嗽了兩聲。
“太子殿下……”黎離眸光一閃,朝前走了兩步,忽地想起什麼,從懷裡掏出一個物件,遞給蕭青宴。
蕭青宴接過,低頭一瞧,是個錦囊,散發著絲絲藥香。
他指腹輕輕摩挲著錦囊表麵的繡花,意味深長地看著黎離,慢慢道:“藥房的常大夫說這個錦囊裡的香料可以止咳潤肺,裡麵裝了白芷、蒼朮、菖蒲。”
黎離渾身一震,記憶瞬間被拉回上一世百鳳山的那個雨夜,他在馬車內遞給蕭青宴這個錦囊時,便說了這句話,一字不差。
蕭青宴將黎離眼底的震驚儘收眼底,他收好錦囊,眼底的笑意更濃,“阿離記得?”
黎離怔怔的有些回不過神,一時冇有回話。
蕭青宴也不急,就這樣靜靜地望著,等他。
燭火微動,兩人的影子在寢閣內相互交織。
終於,黎離幾乎停跳的心臟慢慢開始恢複律動,看向蕭青宴的眼神多了一分心照不宣,他緩緩點頭,“記得。”
蕭青宴眸光一閃,麵色因逆著燭光看不清晰,但嘴角從始至終都掛著那抹柔和的笑。
他朝前一步,俯身貼近黎離耳邊,視線掠過默默站在後方的青鬆,壓低聲音:“那這一世,阿離便站在孤這一邊,可好?”
蕭青宴嗓音像一陣輕柔的風拂過耳畔,帶著一絲俘獲人心的蠱惑之意。
黎離偏頭,與他對上視線,心跳複又跳得有些快,眼底燃起一絲火苗。
他心裡打著鼓,卻控製不住答應:“好。”
蕭青宴撫上他的肩頭,似是安撫:“阿離放心,孤定護你周全。今夜不早了,孤命人替你二人準備了房間,先好好休息,明日一早,孤帶幼弟來見阿離。”
黎離得知蕭青宴同樣擁有上一世記憶時的欣喜情緒漸漸平複,卻莫名感到一陣沉重,隱隱覺得一些不可控的事情即將發生。待聽聞蕭青宴談到幼弟時,心頭才漸漸安定。
他嫣然一笑:“多謝太子殿下。”
隨後點頭應下,與青鬆出了寢閣,由門外候著的內侍帶進偏殿休息。
偏殿亦分內外兩間,青鬆歇在外間,黎離獨自睡在裡間。
躺在陌生的環境裡,黎離睡得不安穩,一夜多夢。
夢裡總是十分寒冷,似乎又回到了上一世國師府的冰窖裡。
一睜眼,蕭承淵便坐在冰床邊,死死地抓住他的手腕,陰惻惻地看著他道:“本王養了你這麼多年,想逃到哪兒去?”
他奮力掙脫,身下的冰床和四周的冰牆瞬間破碎,他又落入一片黑暗之中。鬼打牆似的四處奔走,又被一人攬進懷裡。
一抬頭,對上蕭慕珩被蠱毒折磨得猩紅的雙目。他的肋骨幾乎要被勒碎,蕭慕珩俯身貼近他的脖頸,露出吸血鬼般的尖牙,刺入他的動脈,貪婪地吮吸他的血液,“不許離開本世子!”
周身的血管急劇收縮,血液被抽空的痛感讓他幾乎窒息。
他眉頭緊皺,在夢裡大喊:“不要!”
猛地睜開眼睛。
身邊傳來一道稚嫩的聲音:“漂亮哥哥醒了?”
黎離直直地盯著床榻上專屬於東宮的明黃色床幃,慢慢回神,扭頭,與那道聲音的主人對上視線。
是一個六七歲左右的小男孩,淡黃色錦服與蕭青宴相似,繡著蟒紋。但眉眼卻與幼時的蕭慕珩有些相似,眼尾斜飛向上,透著一股倔強。
這讓黎離誤以為自己還在夢中,驚慌地從床上坐起,嘴邊如夢中喃喃:“不要……”
“阿離莫怕,這是幼弟蕭斂。”蕭青宴溫潤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黎離這才慢慢平靜,抬眼看向床邊站著的蕭青宴,“太子殿下,我昨晚做了噩夢,失禮了。”
蕭青宴:“無妨,是孤聽青鬆說阿離許久未起,似被夢魘住了,便帶了禦醫來替阿離把脈。斂兒淘氣跟來,嚇到了阿離。”
他朝蕭斂招手,“斂兒,向阿離哥哥道歉。”
蕭斂的小肉臉鼓成一團,像個小包子,不服氣地看了蕭青宴一眼,等看向黎離時,又咧嘴笑起來,聲音像個小女孩,甜甜的:“阿離哥哥見諒。”
眼前的小皇子論血緣應是蕭慕珩的堂弟,同樣留著蕭家人的血脈,模樣相似不足為奇。
黎離意識到是自己太過於一驚一乍,便對蕭斂笑道:“是我嚇著小皇子了。”
蕭斂走近床邊,學著禦醫的模樣,將小手搭在黎離的手腕上,問:“哥哥身子好了麼?何時陪斂兒玩?”
蕭青宴目光看向一旁的禦醫。
禦醫即刻跪了下來,“微臣方纔仔細探了公子的脈搏,夢魘之症並無大礙,隻是體內尚有淤積的舊症未解,平日裡還需多多靜養,不可過躁。”
蕭青宴:“有何舊症?”
禦醫:“這……微臣醫術不精,尚看不明白。”
蕭青宴微微皺眉。
禦醫頓時惶恐,俯身朝蕭青宴磕頭:“望殿下與公子恕罪。”
黎離見狀,忙道:“確是一些疑難雜症,不怪您。”又看向蕭青宴:“有機會同殿下細說。”
蕭青宴神色緩和下來,擺手讓禦醫退下了。
殿內冇了旁人,蕭青宴走到床沿邊坐下,忽地將手覆上黎離的手背,目露擔憂:“阿離往後有什麼事,儘管告訴孤,孤會為你想辦法。”
手背傳來微涼的觸感,黎離猛地將手抽回,麵上一絲浮現驚慌和不適應。
他垂眸:“殿下能收留我入東宮已是感激不儘,不敢再勞煩殿下。”
蕭青宴手中落空,十指微蜷,沉默片刻後起身,單手背於身後,道:“孤依阿離所想,這些日子便在東宮好生休息,與斂兒作伴也可解悶。孤本有要事相商,眼下還不急,便過些日子再議。”
黎離一怔,大概明白蕭青宴要與他商議何事。思忖片刻後,他點頭應下。
一旁的蕭斂聽不懂,隻知眼前這個漂亮哥哥這些日子能同他玩耍,高興地轉起圈來,“好耶,要漂亮哥哥陪斂兒玩!”
黎離看著眼前的小包子,眯起眼角舒心一笑。
若非上一世那些痛苦的經曆,他應還和斂兒一樣天真冇有煩惱,不曾想造化弄人,他也會有一日變得心思如此沉重。
-
上京城城郊,與百鳳山相鄰的一座荒山深山處有一墓穴。
墓穴入口奇窄,穿過入口的隧道往深處去,其內卻彆有洞天——亮如白晝,寬闊平坦,竟是個地下訓練場。
此時,訓練場內橫屍遍野,餘下一百號人聚集在一處,被十幾名身穿玄衣的暗衛團團圍住。
為首的頭目拿劍的手微微顫抖,目光在地上的屍體和眼前立著的一道紫色身影上來迴遊走。
隻見身穿紫色玄衣之人眉宇間有些倦意,唇色微白,似剛剛大病一場,但卻也掩不住他周身淩冽的駭人氣質。
他朝身後的暗衛輕抬手。
那頭目立刻嚇得扔了長劍,噗通跪在地上:“求世子殿下饒命!”
隨後,烏泱泱一百來號人皆扔了劍,匍匐在地上。
蕭慕珩薄唇微啟:“拿下。”
“是!”伏雲領命上前,同多名暗衛一齊將人綁了,就地押往訓練場的山牢。
那名頭目被綁著從蕭慕珩身邊經過,似是憋不住想說出積壓許久的不解,開口道:“小的有一事不明白,還請世子殿下容小的一問,日後即便是死,也死得明白!”
蕭慕珩再次抬手。
暗衛將人帶至蕭慕珩身前跪下。
頭目問:“國舅爺此番也是為王爺辦事,王爺膝下僅殿下一子,若是事成,百年之後這江山天下必定還是殿下的,殿下何不忍耐一時,偏要此時與王爺作對奪這天下?”
蕭慕珩彷彿聽見了什麼有趣之事,他微挑眉,輕笑一聲,轉身朝墓穴隧道走去。
片刻後,洞穴內飄來他慢悠悠的聲音:“奪天下奪天下,自然是奪來的纔有趣。”
頭目愣住,看著蕭慕珩漸行漸遠的背影,似是看見了什麼可怕的鬼魅,渾身打了個顫。
走出墓穴,洞外一片荒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