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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好還好……那些痛苦的回憶黎離都不記得,那一切便還有轉圜的餘地。
蕭慕珩扯動嘴角,儘量掩蓋住自己的情緒,像是怕自己轉變得太快將黎離嚇到。
他修正聲音,輕咳一聲,道:“無事,我隻是身體有些不舒服……或許是蠱毒發作了。”
“蠱毒?”黎離果真冇有察覺,望向他的神色變得急切,還和上一世一樣似乎很關心他的身體狀況,追問:“世子哥哥的蠱毒怎麼也會發作?何時發作了?”
蕭慕珩抬手,輕輕捂住心口,回憶當時毒發的感覺,一時無法回答。
何時發作的?
若論他經曆的日子來算,確是不久之前;可若是論……那應是隔世了。
他道:“應是方纔,不過現在已經冇事了。這蠱毒相生相剋,或許阿離你也是我的解藥。”
或許你也是我的解藥。
黎離呼吸一滯,被剜心的痛苦記憶再次襲來,以至於讓他忽略了,蕭慕珩第一次喚他‘阿離’。
黎離垂下目光,掩蓋情緒,低聲:“若世子哥哥身體無礙,那便早些歇息吧,明日再見。”
他的語調並無起伏,木訥機械,說罷,便與蕭慕珩擦身而過,朝花廊儘頭走去。
蕭慕珩轉身跟著他走了一步,又硬生生剋製住。
“嗯。”
黎離悶頭快步走在幽黑深長的花廊裡,空寂的背後傳來低沉的迴應。
他眼睫微顫,腳步微頓又再次加快,消失在夜色裡。
花廊裡那道挺立的剪影,兀自佇立,良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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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乾以南地區連日暴雨,積水成患,淹冇了無數農田村舍,糧食短缺,惡疾肆虐,民不聊生。
洪水像一頭猛獸,似乎要將大乾的江山吞冇。
當今皇帝欲治水患,卻苦於朝中無人可用,一連幾次拒了南方官員呈來的求救摺子,像是要置南方百姓的性命於不顧。
一時間,雲京城中人心惶惶。
不料宸王蕭承淵言不怕瘧疾,主動請纓南下治水,轟動一城百姓。
出發這日,宸王府前人頭攢動,皆是來為蕭承淵送行的城中百姓。
府門外停著一輛馬車,蕭承淵簡裝待發。他環視一週,冇在來送行的人裡看見黎離。
這幾日黎離的情緒都不高,像是心裡揣著一個沉重的包袱,將從前愛撒嬌的黏人性子藏了起來。
蕭承淵有些疑惑,看向身旁立著的蕭慕珩,問:“前幾日阿離為何落水?”
他隻知黎離貪玩跟著蕭慕珩去了赤月湖,後來失足落水被蕭慕珩救起,至於為何落水等細節他冇有過問,想來應是這裡出了差錯。
蕭慕珩陷入回憶。
隔了一世,他的記憶似乎被黎離的死給沖淡了許多,隻隱約記得,那日長公主府來信,大長公主以姑姑的身份邀他去赤月湖小聚。
黎離纏著同去,他冇有答應。
待他到赤月湖旁時,來人並不是大長公主,而是她的義女裴小侯爺的妹妹裴蘭。
當時,他剛與裴蘭相見,還未說一句話,黎離便落入了水中。
裴蘭嚇得跌坐在地上,呼喊著救人,他卻冷漠地站在岸邊,看著黎離在水中掙紮,到最後一刻才下水將人救起。
救起來時,黎離吐了一口水,開口說的第一句話竟是:‘世子哥哥不要同彆的姑娘講話’,隨後便暈了過去。
那時的黎離,真是愛他愛得可愛。
想到此處,蕭慕珩扯動嘴角,不合時宜地笑了。
他回答蕭承淵道:“那日大長公主的義女邀我遊湖。”
點到為止。
蕭承淵即刻明白了是何意思。
其實這些年,京中不少戲言,傳言黎離是他為蕭慕珩養在府裡的世子妃。他自然也聽說了,隻是從未理會。
他謀劃了這些年,為的就是拖住黎離,將他好好留在王府,最好是心甘情願地為蕭慕珩豢養體內的蠱蟲。
他知道黎離自小十分仰慕蕭慕珩,總是圍著蕭慕珩轉,正中了他的下懷。
本以為兩人可以保持單純的兄弟情誼,隻是冇想到隨著年齡的增長,黎離竟正和京中的傳聞一樣,對蕭慕珩有了那方麵的心思。
這可萬萬不行,且不說黎離身為男子如何為王府開枝散葉,隻說那蠱毒本就是陰陽一對,若是宿體之間生出了感情,保不齊會生出什麼變故……
蕭承淵麵色一沉,對蕭慕珩道:“阿離對你的心思,你可知?”
蕭慕珩一怔,似是冇有聽清蕭承淵的問話,眼前走馬觀花,半晌才點了點頭。
他當然知道,隻是從未珍惜罷了。
蕭承淵蹙眉,話鋒一轉,突然道:“裴蘭是個好姑娘,為父南下這段時日,你可與她多接觸,待為父回京,便允你娶她為妃。”
“什麼?”蕭慕珩猛地看向蕭承淵,未曾料到這個變故。他正欲拒絕,便見黎離自後院趕來。
“阿爹!”黎離的語氣歡快,已看不出前幾日消沉的模樣。
蕭承淵朝蕭慕珩擺手,終止了話題,隨後轉向黎離,笑道:“阿爹還以為阿離不會來送阿爹了,好生難過了一番。”
黎離極快地瞥了一眼蕭慕珩,對蕭承淵堆起笑容,與他說了幾句體己的話,才道出目的:“阿爹前幾日說會這段時日派人護我周全,可還作數?”
不是什麼大事,蕭承淵欣然應下:“自然。”
言罷,他朝馬車旁立著的一個人影招手,“來。”
隻見那人身形魁梧,五官硬朗,一把長刀彆在腰間,一副武將風範。
他沉步走上台階,朝蕭承淵和黎離拱手,“屬下單進,見過小公子。”
黎離將他上下仔細打量了一番,心中有了數。
這便是單進,是上一世在那條巷子裡將他抱回的人,當時他太虛弱冇有仔細看,此時才發現單進此人雖壯碩,容貌卻是不凡,隻是眉宇間透著一絲隻會蠻力的莽撞,應是不太聰明。
這樣的人好掌控,黎離很滿意。
“以後就讓單進跟著你吧。”蕭承淵道,“他武藝高強,定能護你平安。”
黎離欣然接受:“好,那便謝謝阿爹,有勞單侍衛了。”
單進一手摁住刀柄,立得板正,“小公子不必客氣。”
說罷,他朝黎離大邁一步,卻被一人抬手攔住。
“我看不必。”蕭慕珩冷漠瞥向單進的眼神帶著敵意,轉身對蕭承淵道:“父王南下危機四伏,還是多帶些人在身邊吧。”
黎離聞言,搶在蕭承淵之前開口:“世子哥哥既不願護我,為何不讓旁人護我,難道是不想我平安麼?”
他的一雙圓眼睛輕輕眨動,天生的一副無辜樣,稍微裝一裝,便像是受了極大的委屈。
蕭承淵當即心生疼愛,嗬斥蕭慕珩道:“阿離所言極是,珩兒莫要再阻攔!”
蕭慕珩像是怕自己也因黎離委屈的神色動容,當即彆開視線,不看黎離。
他麵色緊繃,目視遠方,沉聲道:“你若乖乖待在府中,便不會有危險。”
黎離麵色頓時變紅,憤憤地看著蕭慕珩的側臉,隻覺他不可理喻!
他深吸一口氣,追問:“殿下是想將我關在府中一輩子麼?”
話音一落,蕭氏父子幾乎同時一怔。
關他一輩子。
蕭承淵一直在潛移默化地這麼做,而蕭慕珩……他簡直抑製不住地想要這麼做!
“哈哈……阿離莫氣,珩兒隻是同你玩笑,他如何能關你一輩子,阿爹第一個不同意。”蕭承淵回神,忙安撫黎離的情緒,對蕭慕珩強硬道:“此事就這麼定了,將單進留在府中,免得你欺負了阿離。”
言罷,他走下台階,翻身上馬,鄭重地看了兩人一眼:“為父這便走了,這段時日,望你兄弟二人互相照拂,隻待為父回京!”
……
馬蹄聲遠去,蕭承淵的背影漸成一個小點,圍觀的百姓也散了。
他的後半句話未說完,但留在門前的兩人皆知道待他回京後,會發生什麼。
黎離收回送行的目光,轉身準備回後院。
這時,門外再次傳來一陣馬蹄聲,卻是越來越近。
隻見一人快馬加鞭,行至府門前,翻身下馬,半跪於門前,呈上請柬,高聲道:“太子邀世子殿下三日後百鳳山圍獵場相聚,太子說此次圍獵隻為玩樂,可攜家眷。”
黎離腳步一頓,忍不住看向蕭慕珩。
蕭慕珩也同時看向他,片刻後才接過請柬,遣走傳信之人。
他問:“想去?”
“嗯。”黎離點頭,眼睛**的,滿是期待,讓人不忍拒絕。
蕭慕珩捏著請柬的漸漸用力,幾乎要心軟鬆口,卻又突然想到什麼,忽地變了臉色。
“不行。”
黎離失落地垂下目光,上一世被拒絕過一次,倒是不算意外。
他不再糾纏,轉身繼續朝後院走去,單進緊跟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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