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碗裡放進一塊芙蓉酥,黎離眼睫微顫,扭頭對上蕭承淵的目光——那樣溫和親切。
這麼多年,這樣的目光填補了他從小缺失的父愛。
若不是經曆過上一世的事情,他定會再次沉溺下去。
黎離悶聲:“謝謝阿爹。”
他低頭夾起芙蓉酥,咬了一口,含在嘴裡,卻冇有嚥下。
這時,門外傳來腳步聲。
他抬頭,對上蕭慕珩如墨般的眼睛。
那一瞬間,兩個人的呼吸似乎都停滯住了。
蕭慕珩的眼眸如黑曜石一般,比黎離見過所有人的眼眸都漆黑深沉。
從前這雙眼睛看向他時,總是一觸即離,短暫而冷漠。
此刻天色儘黑,前廳門前立著兩盞燭燈,將屋內與院子分割成一明一暗兩個天地。
不知是否因蕭慕珩的身影恰好落在明暗交界處,夜色在身後形成巨大的黑幕,將他包裹起來,隻露出朝向屋內的那一麵。
因此,他的那雙眼睛格外亮,直直地看過來,像一汪深沉的泉,看似平靜卻蘊含著洶湧的潮水。
看得人心慌意亂。
黎離彆開了視線,目光落進碗底。
片刻後,門口的腳步才繼續響起,一直走到他對麵,落座。
蕭承淵發話:“既然到齊了,那便用膳吧。”
說罷,夾了一小片鴨脯放進黎離碗裡,“阿離多吃些肉。”
黎離‘嗯’了一聲,冇抬頭,看著油亮的鴨脯滾進碗底。
蕭承淵察覺到他情緒不高,便問:“阿離還在為前幾日落水的事同珩兒置氣?”
黎離餘光瞥見對麵的人放下筷子,看向他,似乎也在等著他的回答。
從前他太傻,不管蕭慕珩如何對他,他都不曾真的同蕭慕珩置過氣,受過的委屈往往一夜便忘了。
他記得上一世落水後,他不但冇有同蕭慕珩置氣,還在飯桌上努力賣乖弄俏,主動和蕭慕珩示好,結果卻招來蕭慕珩的白眼和嘲諷,一頓飯在他兜不住的眼淚中不歡而散。
黎離坐正身體,抬眼看向對麵的蕭慕珩,卻意外地冇有從他臉上看見上一世那種不屑的神情。
蕭慕珩還是和進門時一樣,深深地看著他。
黎離有一瞬的訝異,但也很快反應過來——或許他此刻的‘置氣’而非‘討好’,讓蕭慕珩感到意外。
他不經在心底笑了笑——蕭慕珩到底把他當成什麼?一個隻能賠笑不能有自己情緒的傀儡?
蕭承淵見黎離不答,隻當他預設了,瞭然道:“此事是阿爹不對,阿爹不該任由珩兒懲罰你身邊的人。阿離一直想出府去遊玩,但此次阿爹南下是有要事在身,不便帶你。不過再過幾日,太子會邀珩兒和京中子弟去百鳳山圍獵,阿爹本覺得獵場太危險,不願你去,但既然阿離這段時日在府中待著不快,阿爹便準你同珩兒一起前往,你看如何?”
聽見太子的名諱,黎離幾乎一瞬間想起那張溫潤如玉的臉。上一世太子借他避雨,帶他入宮,幾乎是為數不多待他真心的人。
這一世他還未與太子相識,
蕭慕珩的動作雖急切卻又小心翼翼,聲音帶著失而複得的喜悅。
黎離能清晰地感受到環在他身上的手臂如何一點點地向內收緊,像是要將他強塞進一個滿溢的箱子,一點點擠壓兩人之間的空隙,直至徹底將他揉進懷裡。
咚、咚、咚……
心跳聲在安靜的夜晚格外清晰,分不清是誰的。
黎離屏住了呼吸,一個瘋狂的念頭在腦海裡滋生——
上一世,除了那兩個相互折磨的瘋狂夜晚,他從未與蕭慕珩靠過這麼緊,蕭慕珩也絕不允許他的靠近。
可此刻的懷抱和耳邊的喘息又是如此真切,蕭慕珩為何突然親近他,難道蕭慕珩也……
黎離被自己的想法嚇到,猛地蓄力再次推開了身前的人。
他後退一步,憑藉微弱的夜視力緊緊盯著蕭慕珩的臉,張了張嘴想問些什麼,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重活一世這件事,本就是一個分不清夢境還是現實的荒唐事,他一個人遇到也就罷了,如何還能有第二個。
對麵的人再次被推開,似乎冷靜了一些。
兩人維持著半步之遙的距離,隔著夜色,相互對望。
“黎……”
“世……”
同時開口,又是一驚。
蕭慕珩眉頭緊擰,繃緊了嘴角。
黎離淺淺吐出一口氣,放低聲音,努力用上一世那般天真的語除錯探地開口:“世子哥哥,你怎麼了?”
聽見熟悉又久違的稱呼,蕭慕珩肩膀微耷,似乎鬆了一口氣。
他花了幾日的時間才消化自己重生的事實,卻又在餐桌上見到黎離冷漠疏離的神色時陷入慌亂——
重來一世,幾乎磨平了他的銳氣,讓他麵對黎離時,變得如此怯懦,覺得自己活像一個擔驚受怕的竊賊,麵對苦心得來的本不屬於自己珍寶而患得患失。
‘世子哥哥’這個稱謂,上一世的他不屑一顧,覺得幼稚又可笑,如今再聽,卻感到無比慶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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