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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廝被嚇得丟掉水桶,涼水灑了一地,惶恐:“小的不、不知啊……”
他不過是府裡負責打水的小廝,剛從後院的井裡打完水進院,哪裡曉得之前有誰進過院子。
蕭慕珩將小廝丟開,一刻不敢耽誤,繼續疾步朝院外尋去。
他心亂如麻,竟一時忘記了,王府裡所有小廝都被他遣散了,哪裡還會有人在此抬水呢?
日頭火熱,陽光無遮無攔地灑在院子裡。
蕭慕珩冇走兩步,便覺得燥熱難耐。但他也隻當是自己前段時間在冰窖裡待了太久,此刻突然出門見了太陽,即便是冬日的薄陽也烤得他難以適應,越發焦躁。
一路穿過多道院門,再冇遇到一個人。
一無所獲。
太陽越來越毒辣,空氣也變得黏稠稀薄。
蕭慕珩滿頭大汗,感到呼吸不暢,一拳捶在身邊桂花樹粗糙的樹乾上。
拳頭生疼。
他將頭邁進臂彎裡,肩膀微垂,維持著這個姿勢靜默了良久,才發出一聲沉悶的苦笑。
從前他是上京城裡天之驕子般的人物,父親功高蓋主,無人敢惹,母妃更是名滿京城的才女,人人敬仰。任誰見了,都要尊稱他一聲‘世子殿下’,身邊永遠簇擁著一群仰慕之人。
黎離自然也和他們一樣,孜孜不倦地圍著他轉。
而他卻倨傲、盲目,從來都看不起黎離的單純弱小,甚至常常罵他廢物。
如今局勢大變,身邊的人四散,黎離也死了。
他卻連一具屍體也守不住,成了他當初最瞧不起的那類廢人。
頭有些暈,蕭慕珩轉身靠著樹乾,閉上了眼睛。
頭頂傳來一陣悅耳的鳥鳴,鼻息間盪漾著一股淡淡的花香。
初冬時節,哪裡來的花香?
蕭慕珩放慢了呼吸。
頭頂的鳥鳴聲在這時卻突然消停了,隨後卻響起幾道輕淺的人聲,像是透過身後的院牆傳來——
“小公子,你說這桂花樹好好的,咱砍它做什麼?”
“我隻是不喜歡桂花的香味了。快砍吧,太陽好大,熱死啦。”
“嘿嘿,我給小公子消消暑!”
“哎呀,青鬆!不要把水灑到我身上!”
“……”
一來一回的對話,聲音不大,卻聽得真切。
蕭慕珩猛地睜開了眼睛,循聲回頭,才發現自己竟不知不覺尋到了黎離生前常住的東院院牆外。
這間院子,他命伏雲帶人修繕了,此刻已經恢複黎離曾住時的模樣,那隻鞦韆也重新上了漆。
院子裡還有幾棵標誌性的桂花樹,每到八月便幽然飄香,黎離很喜歡,常采來做桂花蜜。
此刻放眼看去,能看見桂花樹茂密的樹枝剛剛冒出院牆,像一朵綠色的雲。
‘嘩啦——’
綠色的雲搖搖晃晃,似乎要被風吹走了。
院子裡有動靜!
方纔的人聲再次傳來,隱隱約約的,聽不清晰。
又或許是蕭慕珩冇心思仔細聽,他心臟砰砰直跳,早已迫不及待地快步朝院門口走去。
甫一邁進院門,他便僵在了原地,以為自己眼花了。
隻見院子裡亭台水榭,花草叢生,一片盎然。
隔著一汪水池對麵的桂花樹下,站著一主一仆兩個人。
那小廝著一身青綠色無袖褂子,拎著一把斧頭,正費勁兒地朝一棵桂花樹的樹乾揮動手臂。
他身邊站著一道瘦小的身影,著一身橘色薄衫,長袖被挽至肩頭,露出兩節藕臂,叉腰背對著院門口。
小廝許是砍樹砍累了,將斧頭一扔,攤倒在地上。橘色背影的小公子躬下身去搖晃他,小廝翻身躲開,兩人便嬉笑打鬨起來。
打鬨間,小公子側過身,露出半張白皙精緻的側臉,額角的碎髮滑落糊住了臉,他便不拘小節地揚起脖子,將臉上的碎髮一把掀開。
於是,那張小臉不偏不倚地落進蕭慕珩的視線裡——
真的是黎離,不是那具冰涼的屍體,而是活生生的黎離!陽光落在他的臉上,那樣鮮活而明媚!
蕭慕珩感覺心跳幾乎要停止了,興奮到雙手顫抖。
他迫不及待想要朝黎離走去,可又怕這是一場如泡沫般的美夢,他的靠近會將他嚇到。
於是他在原地侷促地挪動了一下腳步。
‘哢嚓——’不小心踩到一片樹葉。
水池對麵的人被驚動,遠遠地朝他望了一眼,便停下了打鬨的動作。
“黎……”蕭慕珩朝前走了兩步,想叫住眼前人。
可是一眨眼的功夫,黎離便拉著青鬆起身,消失在院子另一道院門的拐角處。
蕭慕珩頓在原地,嘴唇微張,久違的名字還未吐出,眼前人便不見了。
院子裡重歸平靜,唯有那棵受了傷的桂花樹,孤零零地立在那裡。
好似大夢一場。
蕭慕珩惶惶然,如夢初醒,從嘴角扯出一個自嘲的笑。
他真的瘋了,竟做了這樣荒謬的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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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離一路拉著青鬆快步從側門繞出院子,漫無目的地在偌大的王府中穿行。
青鬆不解地在他耳邊叫嚷:“小公子慢些呀,天氣熱,彆走太急了!”
黎離充耳不聞,疾步走了好長一段時間,才停下來,捂住胸口急急地喘氣。
重生的這幾日,他一直未出過院門,花時間理清了上一世發生的事情,也開始為接下來的日子做打算。
但即便他已經再三為自己做了心理建設,可是陡然看見那個人,還是讓他一陣膽寒。
“你怎麼了小公子?是不是中暑了?”青鬆見他麵色蒼白,忙關切地詢問。
黎離緩過神,搖頭:“我、我冇事。”
青鬆環顧一週,見他們竟不知不覺走到了藥房,於是拉著黎離往裡走,“反正到藥房了,不如進去找常大夫看看,讓他開一些解暑的藥方也好。”
黎離滿腦子都是方纔見到的蕭慕珩的臉,恍恍惚惚被青鬆拉進了藥房,待徹底回神時,已經坐在了常大夫對麵。
常大夫還是之前的樣子,花白頭髮,一臉慈祥。
他替黎離把了脈,道:“小公子前些天落水的病根已經除了,身上並無大礙,隻是再過幾日便是月中了,小公子定要留意體內的蠱毒纔是。”
蠱毒。
黎離下意識揪住胸口的衣衫,上一世被剜心的痛感似乎隔著時空傳來。
他緊緊皺起了眉。
他竟忘了,這一世這個時候,他體內的蠱蟲正在肆虐,楚玄還未進府,他也還不知自己纔是那個解藥,天真地為蕭慕珩每月施捨的幾滴血感恩戴德。
如今重來一世,真相大白,他定要靠自己解了這蠱毒,然後帶著青鬆逃離王府,絕不給蕭承淵剜走他心頭肉的機會!
“常大夫,您曾說,我體內的蠱蟲和蕭……”黎離剛開口,又驚覺不能露出破綻,便改口:“我體內的蠱蟲和世子體內的是一對,相生相剋,每月我體內的雌蟲毒發時需要以雄蟲的血入藥,可若是雄蟲毒發,是否也需要我的血入藥呢?”
常大夫捋著鬍鬚思考了片刻,點頭:“小公子說的不無道理。按理說,兩蟲相生相剋,定是互為彼此的解藥,隻不過目前世子殿下從未毒發過,看起來的確是他在為小公子解毒。但不排除是因為小公子毒發的時間在前,待喝了世子殿下的血,兩蟲有所感應,便不再毒發了,或許哪一天世子殿下的毒發作在前……噯,老夫失言了,小公子還是安心養身體,不要過多操心纔是。”
言罷,常大夫起身去為黎離抓解暑的藥。
黎離卻陷入了沉思。
哪一天蕭慕珩毒發在前……怎樣才能讓蕭慕珩毒發在前呢?或許隻有等到下一次他毒發時再做試驗了。
等常大夫抓好藥,黎離帶著青鬆離開了藥房。
剛出院門,便見崔管事遠遠尋來,傳話道:“小公子,王爺明日南下,邀您和世子殿下今晚在前院共進晚宴。”
聞言,黎離抓著藥方的手暗自收緊,眼眶漸漸熱了。
重生後,他很想主動找到蕭承淵,質問他為什麼要這麼做,難道這麼多年的陪伴和親情都是假的,就真的可以狠下心來殺了他……
“小公子?”崔管事見他發愣,又問。
黎離壓下心頭的酸楚,回絕:“幫我告訴阿爹,我身體不舒服,今晚就不去了。”
“這……”崔管事一臉為難。
這時,迴廊上傳來沉重的腳步聲,蕭承淵硬朗的聲音響起:“阿離這是還在生阿爹的氣,怪落水那日阿爹冇有向著你麼?”
黎離一怔,抬眼看向蕭承淵,知道這一頓飯逃不過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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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時初,天色還未儘黑,王府前院已燈火通明。
黎離坐在一桌佳肴前,卻毫無胃口。
蕭承淵照例坐在他的左手邊,為他夾菜:“來,阿離不用等他,先嚐嘗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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