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寢殿內。
蕭慕珩雙目緊閉躺在床榻上,肩膀上纏著層層疊疊的厚繃帶,一連幾日,都昏睡未醒。
但他腦子裡卻不清淨,無數道夢魘不斷闖入襲擊——
一開始,是蕭承淵身披龍袍,笑著要將皇位傳給他;隨後變成謝雲宛渾身是血,罵他不忠不孝;最後,畫麵一轉,黎離坐在鞦韆上,身上**的,笑著喚他‘太子哥哥’……
夢裡的他,真成了太子!
蕭慕珩滿頭是汗,猛然驚醒。
環顧四周,看見熟悉的陳設,他急速起伏的胸膛才平息下來,但肩頭的傷口仍因此被扯動,溢位血來。
窗微動。
“誰!”他撐起身體,艱難地半坐在床榻上,朝窗戶看去。
一團黑影翻身入窗,是伏雲。
他滿臉擔憂:“殿下!”
蕭慕珩鬆下一口氣,抿了抿蒼白的嘴唇,問:“我睡了幾日?現在外麵如何了?”
“殿下睡了整整六日。”伏雲道。
蕭慕珩眼睛閉了閉。
六日,足夠了。
伏雲接著道:“那日殿下昏死,王爺帶人殺入宮中,當場斬殺了皇帝,次日便改了國號,收了兵權,將與太子交好的大臣都下了獄。”
蕭慕珩睜開眼,又問:“太子在何處?”
伏雲答:“太子被關在詔獄內,還活著。”
蕭慕珩輕‘嗯’了一聲,繼續問:“上京城內如何?”
謀權篡位,殺戮四起,這京中百姓恐怕人心惶惶。
“城中百姓倒是……倒是一派祥和。”伏雲欲言又止,“王爺釋出了赦令,獄中除大惡之人皆得了釋放。”
“大赦天下……”蕭慕珩呢喃,苦澀的笑了一下。
比起先帝動則下獄的苛政,蕭承淵的確更適合做皇帝,但這也不應該是讓他背上千古罵名的理由。
肩膀的傷隱隱作痛,蕭慕珩垂下了頭。
伏雲抬頭看他,小心開口:“殿下,您冇有彆的想問了嗎?”
一陣沉默。
思緒像是被拉回了那天夜裡,眼前閃過黎離瀕死的臉,嘴角噴出的血像是一朵鮮紅的玫瑰,在他慘白如紙的臉上絢麗地綻放。
蕭慕珩停了呼吸,肩上的傷似乎更疼了。
但他很快又想起那隻垂下手腕,蜷動的手指讓他眼睫微顫。
蕭慕珩閉上眼睛,呼吸複而變得平穩,“你下去吧。”
冇什麼好問的。
既然冇死,蕭承淵如此疼他,那皇宮裡有大把的禦醫,自會保他安然無恙。
蕭慕珩麵色蒼白,傷口溢位的血已將紗布洇紅一片。
喉頭有些癢,他以拳抵唇輕咳了兩聲。
伏雲一臉擔憂,起身要來扶他:“殿下,您的傷!”
“無妨。”蕭慕珩止住咳,抬手,“這點傷休養幾日便好,你退下吧,彆讓單進的人看見。”
“是。”
伏雲抱拳,起身準備離開。
蕭慕珩坐在床榻上,不消片刻,喉嚨深處的癢意再次襲來。
一時難以忍耐,等不及伏雲離開,他便俯身趴在床沿邊咳嗽起來。
伏雲猛地頓住腳步,回頭,隻見榻上之人胸背劇烈起伏,麵色因咳嗽而脹得通紅。
“殿下!”
“噗——”蕭慕珩嘔出一口血。
體內湧上一股潮熱,似有活物沿著經脈鑽遍全身,最後狠狠紮進肺腑裡!
他難以剋製,再次嘔出一口鮮血。
“殿下!這是傷到了何處?”伏雲驚呼。
這時,門外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單進人未到聲先行:“殿下發生了何事?”
說罷,便要推門進來。
蕭慕珩嚥下一口血,將伏雲推開,“先出去。”
“……是。”伏雲神色憂慮地翻窗離開了。
隨後,單進推門而入,“屬下冒犯了。”
蕭慕珩支起身,看向來人,體內翻湧的熱意讓他緊緊皺著眉。
而他身前的床榻下,兩團鮮血觸目驚心。
單進見狀亦是一驚,忙說:“殿下傷情加重了?屬下這就去找常大夫前來醫治。”
他雖暫時受蕭承淵之命看管蕭慕珩,但若蕭慕珩有個三長兩短,他也萬萬擔待不起。
蕭慕珩不言。
單進便退出門,很快挾著一人的衣領,大步邁了進來。
他像扔沙包似的將手裡的人往蕭慕珩麵前一扔,厲聲:“殿下,這老東西不老實,屬下把人給您捉回來了,先讓他替您瞧瞧病,屬下再收拾他。”
蕭慕珩視線落在常大夫蒼老驚慌的臉上,又滑向他身邊摔落的包袱,點了點頭。
常大夫忙從地上爬起來,整了整衣衫,替蕭慕珩把脈,“老夫身上臟,殿下見諒。”
蕭慕珩伸出手腕,“無妨。”
脈象奇怪而混亂,常大夫麵色沉重,左右換著手把了許久。
他難以置信,“殿下這是……蠱毒發作了。”
“蠱毒?”
蕭慕珩擰眉,幾乎立即想到了黎離——
黎離蠱毒發作哀求他時的模樣,也是這般痛苦難耐,渾身潮熱。雖其中不乏有**,可細細想來,的確與他此刻的症狀十分相似。
可……
蕭慕珩質疑道:“常大夫可有診錯?這蠱蟲本是為黎離養的解藥,在我體內多年,從未發作過,今日為何突然發作?”
說完這些話,他似是體力不支,又低頭輕咳了兩聲。
常大夫歎了一口氣,呢喃:“老夫對這邊疆蠱術研究頗淺,尚且無法給殿下答覆。隻是老夫猜測,這蠱毒相生相剋,小公子本就體弱,或許……”
“知道了。”
……或許是黎離這些日子遭了罪,他體內的蠱蟲有所感應。
蕭慕珩輕輕閉上眼睛,仰靠在床頭。
一旁的單進高聲對常大夫喝道:“可需開藥方?”
常大夫連連點頭,“從前府中常備一些替小公子緩解症狀之藥,或許對殿下也有效,容老夫去為殿下熬藥。”
單進:“那還磨蹭什麼,趕緊的!”
“不必了。”蕭慕珩卻開口道。
他睜開眼睛,看了常大夫腳下的包袱一眼,問:“常大夫這是想去何處?”
常大夫一怔,隨即麵露慚愧,低聲道:“唉,老夫老了,想離開這上京城,回老家做個閒散遊醫,隻是冇來得及同殿下作彆,實在慚愧。”
“放屁!”單進率先出口嗬斥,“分明就是怕受牽連掉腦袋,想逃命!膽小之輩,若非留你有用,看我不替陛下宰了你!”
常大夫嚇得一顫,深深低著頭。
蕭慕珩冷眼射向單進,聲音低弱但威嚴:“本世子麵前還容不得你放肆!”
單進噤聲,不敢忤逆,憤憤不平地哼了一聲。
蕭慕珩對常大夫道:“本世子準了,回吧。府中剩下之人,有想離開的,皆可隨時離開,不得阻攔。”
後半句,是對單進說的。
單進敢怒不敢言,繃著臉杵在原地。
常大夫立即朝蕭慕珩跪下,“謝世子殿下開恩!老夫就此作彆了!”
“嗯。”蕭慕珩看著常大夫起身撿起包袱,佝僂著背轉身,身影消失在院子裡。
他記得,常大夫前年纔將老家的妻子接來上京城,準備在此紮根安家。
隻是冇想到一夜之間,從前的主子謀反坐上了皇位,他們這些府裡的舊人,難免不會像曆代史官那般,為了那人的‘青史留名’而丟掉性命。
體內蠱毒翻湧的熱意消下去了許多,蕭慕珩起身,披上外衣,繞過單進,走出了院子。
院子裡此刻正熱鬨。
府中大大小小的丫鬟和小廝均收拾好了行李包袱,或三兩結伴,或獨自一人,腳步匆匆。
有幾人在院中相遇,瞥見蕭慕珩立在不遠處的台階上,卻皆不敢看他,繼續匆匆地離開了。
熱鬨轉瞬即逝。
偌大的王府變得冷冷清清,除了府外單進帶的兵,幾乎冇有剩下一個人。
蕭慕珩成了這碧瓦朱甍下的一道孤影。
良久,他才苦笑了一聲,轉身回院,背影落寞。
“世子殿下。”
行至半道,有兩人叫住他。
蕭慕珩抬頭,竟是崔管事和陳嬤嬤。
他微訝:“你們怎麼還不走?”
崔管事和陳嬤嬤接踵站著,崔管事低聲道:“老奴兩個也無處可去,聽說小公子受了很重的傷,在宮中醫治,老奴兩個想著,在此等小公子回來。”
陳嬤嬤接話:“是啊,小公子最愛喝老奴做的桂花蜜,等小公子傷好了回來,老奴一定多做些……”
她話未說完,便被崔管事碰了碰胳膊,示意她彆說了。
兩人抬頭,偷偷看向蕭慕珩,隻見他麵色緊繃,心頭似有許多情緒難以消解。
片刻後,蕭慕珩纔將視線重新落回兩人身上。
他險些忘了,眼前兩人是半路夫妻,膝下無子,是府裡除了蕭承淵外,最疼愛黎離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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