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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目光落在黎離那張慘白帶血的臉上,又很快抽回,似是不敢看。心尖隨之一抽,像是頭一遭被蠱蟲狠狠咬了一口。
對麵的蕭承淵將黎離抱上馬,調轉馬頭,一聲令下,“入宮!”
“是!”
數萬禁軍高聲齊喝,整齊列隊。
蕭慕珩回神,拔劍騰空而起,追上蕭承淵,欲攔住他的去路,“父王不可!”
四名暗衛一齊擋住蕭慕珩的攻勢,卻仍感到吃力。
蕭承淵沉聲:“珩兒,你今天拔劍攔我,是為了阻撓為父入宮,還是為了要阿離的屍首,若是要阿離的屍首,為父不怪你,若是阻撓為父入宮……”
父子倆隔空對視。
蕭慕珩答不上來。
黎離死了,父王謀反……
他心中大亂,不慎被暗衛一劍刺中了肩膀,自空中墜下,半跪在地上。
夜風吹起他的長髮,和紫色衣袍交織在一起。
他久久跪在地上,脊背微躬,透著頹然。
蕭承淵厲聲:“拿下!暫時押回王府,看管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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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要開始虐蕭慕珩了
長街空寂,記憶似乎被拉到多年以前。
謝雲宛在世時,王府內一間屬於她的書房,閒暇時,她總在書房外的院子裡藉著日光練字。
那時蕭慕珩年幼,尚不識字,總纏著謝雲宛哭鬨,打翻了幾次硯台。
謝雲宛便將他抱在懷裡,教他識字。
上京城第一才女名不虛傳,落筆驚風,寫得一手雋秀好字。
幼年蕭慕珩稚嫩的目光隨著筆鋒轉折,人生中學會的第一詞便是‘忠孝’。
後來,謝雲宛隨手寫的這幅字被裝裱起來,掛在了蕭慕珩寢殿裡。
黎離來王府後,纏著和蕭慕珩一起睡的那些日子裡,每當揺響鈴鐺鑽進被窩抱著蕭慕珩時,總是麵朝著那副字。
可他不識中原字,便總問蕭慕珩那兩字是什麼意思。
那時,蕭慕珩對黎離極有耐心,常常引經據典,將曆史上知名的忠孝之事當作睡前故事講給黎離聽。
黎離聽著聽著便在他懷中酣睡了過去,不知聽進了多少,但蕭慕珩一字一句講得真切,這些故事和那副字便深深烙印在了他心裡。
這些年,朝中不乏有諸如丞相、長公主一類人看不慣皇帝和太子的溫吞,常對他旁敲側擊,誘他邁出那一步,但他始終堅守謝雲宛的教誨,從未越雷池一步。
隻是他萬萬想不到,做出此事的人會是蕭承淵!
當年謝雲宛身死,白硯青失蹤,蕭承淵很是消沉了一段時日,鮮少過問朝中之事,之後更是一心撲在撫養黎離身上。
蕭慕珩一度以為,過不了多長時日,蕭承淵便會帶著黎離離開上京城,周遊各國,做個閒散之人。
如今再看,原來蕭承淵當初不是消沉,而是韜光養晦。這段日子頻繁南下,恐怕也不是治什麼水患,而是暗自籌謀。
天將亮。
數萬禁軍手中的火把逐一地滅了。
蕭慕珩以劍撐地,肩上的傷口汩汩往外流血。
‘拿下!’
蕭慕珩騎馬前行,命令聲在國舅府外的長街迴盪,數萬禁軍在他身後排開成兩隊,昂首齊步,勢不可擋。
收尾的禁軍一擁而上,攻向護著蕭青宴和段榮的殘兵。
太子一方很快敗下陣來,餘下之人一齊被生擒。
府門外,宸王護衛單進拔劍,逼近蕭慕珩,低聲:“世子殿下,得罪了。”
言罷,欲來拿他。
蕭慕珩自地上騰起,忍痛提劍,直指單進,冷眼:“就憑你?”
短兵相接,一陣刀光劍影。
單進好言相勸:“殿下不要再做無謂的掙紮,王爺僅您一個兒子,今天做這一切,都是在為您鋪路。您應該與王爺同心協力,共享這江山纔是!”
蕭慕珩冷嗬一聲,轉守為攻,不出兩招便將單進擊退。
他轉身,帶傷朝蕭承淵騎馬的背影追去。
單進緊隨其後,“世子殿下,切莫再執著了!”
蕭慕珩不言,目光如炬,鋒利的長劍如一道白光,直直射向蕭承淵身下所騎之馬。
不惜一切代價,攔住他!
殺氣直逼後頸,蕭承淵卻端坐於烈馬之上。
他身形高大,幾乎將橫躺在身前的黎離擋住,隻露出一雙搭在馬身上的腿,和一截無力纖細的腕。
那隻手白皙嬌嫩,但腕間傷痕密佈,連指縫裡都藏著淤泥,可見生前如何痛苦地掙紮過。
蕭慕珩看得一時分心,被身後的單進追上,他強迫自己收回視線,接下單進一招。
又是一陣糾纏。
身後,蕭承淵的馬步逐漸加快。
蕭慕珩飛身踏上街邊牆頭,終於徹底甩開單進,握劍的力道加重,這一次,劍尖指的不是馬,而是蕭承淵!
忠和孝,他總要選一個!
利劍劃破空氣,如紙薄的劍刃隨之震顫,發出一聲嘶鳴。眼看劍尖便要刺破蕭承淵的肩膀,千鈞一髮之際——
那隻耷拉在蕭承淵身側的手微晃,指尖輕輕蜷縮了一下。
蕭慕珩呼吸一滯,半個身體僵住。
單進再次追上,‘砰’地一聲挑開蕭慕珩的劍,反身刺向他。
蕭慕珩肩頭的傷口被二次劈開,這一次更深、更重。
單進下了重手,壓著蕭慕珩回落在地上,纔將劍抽出。
鮮血自傷口噴湧而出,蕭慕珩踉蹌一步,撐住劍柄勉強站穩。
幾十名禁軍一擁而上,形成人牆,將他團團圍住。
人牆內的蕭慕珩卻看也不看他們,眉頭間緊蹙的殺意漸漸消散。他立在原地,視線遠遠看向前方漸行漸遠的人馬。
‘啪——’他鬆手扔了劍,似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氣,扯動嘴角笑了。
冇死。
他就知道,這個黎離,又在耍性子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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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朝宮變。
宸王蕭承淵攜數萬禁軍攻入皇宮,與大長公主的人馬裡應外合,殺了老皇帝一個措手不及。
年邁的皇帝在龍榻上被驚醒,麵前赫然立著一道如鬼魅般的身影。
老皇帝驚懼萬分,咳出一團帶血的痰,指著麵前人,聲音發顫:“蕭承淵你……你……難道還在為當年之事耿耿於懷。”
蕭承淵冷笑一聲,拔劍指向他,“皇兄,當年你起色心玷汙了宛兒,害她懷上你的孩子又難產而亡,不僅如此,還為了製衡我,命人給珩兒強下蠱毒!如此樁樁件件,難道我不該耿耿於懷?”
“那毒……”皇帝聞言,麵色變得更加蒼白,絕望地閉了閉眼睛,“如此說來,你已找到瞭解決之法。”
“此事,便不勞皇兄操心了。”蕭承淵不欲多言,一劍刺穿老皇帝的心臟。
老皇帝雙目圓睜,一口鮮血噴在鋪著金漆的堂皇大殿上。
至此,江山易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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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離躺在一張冰床上。
混沌中,他感受到身邊有人在走動。
其中一人對另一人說:“他還有一絲氣息,得趕緊趁此機會,將他體內的蠱蟲剜出,若是晚了一步,待他氣絕身亡,蠱蟲會立刻死在他體內,屆時,世子那邊,也會跟著毒發身亡!”
接話之人聲音粗老,很熟悉,“你給朕保證過,隻要按照你的方法,即便是取了蠱毒,也隻是會落下一些不能操勞的小病,不會危及生命!”
楚玄默了一瞬,對身邊人道:“這蠱毒相生相剋,當年是世子先中了毒,您為了救世子纔將這孩子帶回府,在他體內養蟲解毒。這些年你利用蠱蟲相互製衡的原理,混淆視聽,讓他誤以為是世子一直捨命救他,為的不就是有朝一日取蟲時,他可以甘願赴死嗎?”
那人不答。
楚玄笑了一聲,又道:“蠱蟲離體便會身亡,此事您一直知道,我那方法也不過是冒險一試,可不可行不一定,更何況他現在還身負重傷,已經無路可選,他和世子,您總要選一個!”
長久的沉默。
那道沉重的聲音纔在大殿上空空洞地響起,“取吧!”
‘噗——’一把利刃插入胸口,隨後片刻不停,沿著心跡劃了一圈,將兩指寬的一塊心頭肉剜出。
冰床和麻藥抵消了部分痛感,但身上失去什麼東西的感覺還是讓黎離從瀕死的狀態中驚醒。
如迴光返照。
他睜開眼,偏頭,終於看清了那人的相貌。
“阿爹,為何……”一滴淚滑落,終於氣絕。
終於,終於……
這幾日的折磨,終儘於此。
“阿離!”蕭承淵撲倒在冰床上,聲淚俱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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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蕭慕珩負傷被單進帶兵圍住,後因失血過多暈死過去。
單進將其送回宸王府,由常大夫醫治。
而宸王府也因此被重兵層層把守,儼然成了一座牢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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