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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看著他不算矜持的吃相,隻覺這副饞蟲模樣簡直和他幼弟一模一樣,麵色忍不住流露出一絲親切和動容。
黎離吃得認真,似乎將周圍的環境和人都暫時忘了。一縷髮絲不經意被他含進嘴角,他冇有察覺。
太子已不知不覺看他吃完了兩個餅,看得有些恍惚,竟伸出手替他將髮絲撥開了。
這一抬手,他才驚覺有些不合時宜,忙收回來,看向正對麵。
正對麵桌案後,蕭慕珩猛地起身,離開了座席。
酒杯茶盞‘劈裡啪啦’碰倒一地。
太子見狀,也起身尋出殿去——黎離一事隻是插曲,他同蕭慕珩還有要事要辦。
保和殿外。
蕭青宴一路跟著蕭慕珩的背影拐進花園,並屏退了沿途的太監宮女。
花園內枝影橫斜,光線昏暗。
蕭青宴跟至一處假山,前方的人影忽地消失不見,正欲四下尋找,一道掌風自身側劈來!
他閃身躲開,下沉腳步,迎上一掌,與對麵一來一回交手了幾招。
對麵收了手,在兩步遠處站定。
蕭青宴看清了,笑道:“堂弟掌風如此淩厲,可是在氣孤擅作主張將府中那小公子帶進了宮?”
蕭慕珩慢步走近,板著臉,“隻是不知堂兄何時變得如此愛管旁人的家事。”
“家事……”蕭青宴呢喃,“這麼說來,外界的傳言隻是風言風語,堂弟仍是將阿離當作一家人?”
蕭慕珩一怔。
蕭青宴又道:“再者說,堂弟哪裡是旁人?孤也不過是知那黎離是堂弟府中之人才動了惻隱之心,若是堂弟不悅,孤再命人將他送出府去便是。不論如何,萬事都不可成為孤與堂弟之間的阻礙,堂弟替孤辦事,孤自不會寒了堂弟的心。”
夜色裡,蕭青宴清俊的臉上帶著一如既往的溫和笑意,但卻笑不達眼底,眼神中帶著一抹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虛偽。
哪裡還是大乾那個謙遜溫和的儲君?
蕭慕珩微微皺眉,有些不喜。
他沉默一瞬,道:“不過是個不重要的人,堂兄不必因此多想,替堂兄辦事是為了大乾,不是為了兄弟私情。”
蕭青宴笑容一僵。
蕭慕珩這番話是在提醒他,他蕭慕珩隻為朝儘忠,至始至終都不站隊,自然就不會因誰而改換陣營。
隻為大乾,不為私情,好一個純正的蕭家血脈!
蕭青宴是沈貴妃被貶入冷宮時誕下的孩子,坊間曾有傳聞,沈貴妃在冷宮中與一冇斷根的太監有過苟且,蕭青宴血脈不正。
雖當年傳聞之人已儘數被殺,但這謠言就像一根刺,狠狠地紮進了蕭青宴心頭!
這些年,他養精蓄銳,從不端太子的架子,甚至在眾多支援蕭慕珩的聲音中,依舊選擇與他親近,拉攏他,到頭來,竟也隻換來一個,隻為大乾,不為兄弟私情。
蕭青宴吐出一口濁氣,壓下心頭的嫉恨,換上他那如麵具般的笑容:“如此甚好,既然如此,那我們兄弟二人便談談正事吧!”
“嗯。”蕭慕珩點頭,麵色嚴肅:“醉月樓背後的事情查清了,尉遲榮的確是幕後之人之一,他勾結了儷川國的探子,利用倌人和特製的情藥賄賂京中官員,從中獲得便利,在城郊養了一批會秘術的暗衛,不過規模不大,至今未有行動,不知是何意圖。”
蕭青宴似有所聞,表情並不驚訝,隻是攥緊了拳頭,“不管有冇有小動作,京中官員畜養私兵即是重罪!”
蕭慕珩:“當是如此。”
蕭青宴倏地抬頭直視他:“當殺!”
蕭慕珩:“堂兄打算如何做?”
蕭青宴沉思片刻,“此事孤會交由大理寺徹查,屆時還煩請堂弟協助。”
蕭慕珩頷首。
蕭青宴:“既如此,堂弟請吧,佳宴繼續。”
蕭慕珩卻回絕道:“不必了,堂兄自回吧。”
說罷,他轉身往反方向走去,眼看要拐過假山,走出視線之外。
身後,蕭青宴的聲音忽地響起:“堂弟。”
“何事?”蕭慕珩回頭。
蕭青宴道:“既然堂弟一心隻為大乾,旁的都是不重要之人,那不如將其送來東宮,孤宮中的幼弟還缺一個伴讀。”
‘旁人’指的是誰,兩人心知肚明。
蕭慕珩的身形在黑暗裡變成一個剪影,看不出神色。
一陣沉默。
片刻後,他繼續往前走,聲音冷淡:“堂兄請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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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和殿內。
太子和世子皆離了席,方纔凝重的氣氛一掃而空,眾人不再拘謹,大口吃肉喝酒,嘈雜熱鬨。
黎離獨自坐在太子的席位上,一口氣吃了四五個芙蓉酥。
“嗝。”不小心打個滿是飴糖味的嗝,他趕緊捂住嘴巴,羞澀地左右看看,生怕在這威嚴的皇宮招來笑話。
但好在周圍人都在自顧自地喝酒談天,少有人注意到他。
黎離鬆了一口氣,尋水喝。
桌案上擺著一個通體晶瑩的琉璃盞,盞內盛著淡黃色的液體,表麵浮著一層桂花。
很像他做過的桂花蜜茶。
黎離給自己斟了一杯,想也不想便送入口中,猛灌一大口。
“咳咳咳——”
辛辣嗆鼻的酒糟味直衝口腔,黎離被熏得頭暈眼花,不停地咳嗽起來。
這哪裡是桂花蜜茶,分明是桂花酒!
對麵的阿伍見他不會喝,故意嘲笑他似的,也端起一杯酒,送入口中,笑吟吟望著他。
黎離從嗆咳中緩過神來,對上阿伍的視線,不甘心地再次端起酒杯。
這一次他長了教訓,先是輕輕抿了一口,現將表麵那層桂花蜜含入口中,再用舌頭將酒水捲進去。
這樣慢慢入口,原本辛辣的桂花酒竟變了味道,雖仍有辛辣,但回味卻醇香甘甜,讓人忍不住一直喝。
黎離就這樣一口接一口,把一整杯喝完了。
還想去斟第二杯時,身側忽地湊上來一個人,那人身形肥碩,麵容衰老,正是國舅尉遲榮。
“噯,小公子,彆光喝桂花酒呀,這桂花酒哪有酒味,要喝就喝老夫這個西風烈,才叫一個香甜!”
眼前人臉上的皮肉鬆弛,一笑起來,所有的五官像是被膠水黏在了一起似的,醜陋極了。
他遞過來的酒,黎離嫌棄,不願意喝。
尉遲榮見他無動於衷,眼珠狡黠一轉,又道:“這西風烈可是當年宸王世子蕭慕珩在邊塞征戰時最愛喝的,小公子也是宸王府之人,當真不想嚐嚐這西風烈的滋味?”
黎離一怔,搭在桌案上的手指捲曲了一下。
尉遲榮見他麵色動容,又將酒杯往他麵前遞了遞。
酒水在酒杯中晃盪,頭頂暖黃色的燭光映在酒杯中,淡黃色的一個圓盪開,當真宛如邊塞沙漠的孤日。
黎離鬼使神差,伸了手,端起酒杯一飲而儘。
不知是否因為方纔喝了不少桂花酒,他有些酒氣上頭,這一杯烈酒下肚,竟不覺得刺嗓子,勉強還能接受。
都說烈酒是治療傷痛的靈藥,他記得,蕭慕珩當年隨阿爹上戰場,回來時身上有許多傷痕,原來都是喝這個酒挺過去的。
可是他現在喝了這酒,怎麼心裡冇有好受一些呢?難道心裡受的傷就比不上身體上的痛麼?
黎離的神色暗淡了下來。
尉遲榮好不容易勾起眼前小美人的興致,便趁熱打鐵又遞來一杯酒,誘哄道:“小公子,老夫不騙你吧?如此美酒,不喝可惜,來,再喝一杯。”
黎離已經感到有些頭暈,他見好就收,不願再喝,便晃了晃腦袋,對尉遲榮道謝:“謝謝,我有些醉了,不能再喝了。”
從前在府中,蕭承淵不讓他入宮,更不讓他碰酒,他這一番與蕭慕珩賭氣,不僅進了宮,還在皇宴上喝醉了,已是行了極大的叛逆之道。
“醉了?”
麵前少年細嫩的麵板上泛起一層薄紅,簡直如初開的花朵,鮮嫩欲滴。
尉遲榮心裡如貓爪一樣癢,忍不住伸手隔著衣裳扶上黎離的後背,欲帶他離席,“小公子若是醉了,不如隨老夫去休息如何?”
黎離感受到後背的觸感,頓時一陣惡寒,他猛地撤開身體,警惕地看著尉遲榮:“我不認識你,我要在此處等太子,你快走開!”
“太子?”尉遲榮嗬嗬一笑,噴出一口酒氣,“太子同世子有要事要做,哪顧得上你這個小人物,你還是乖乖隨老夫走吧!”
說罷,他竟撲上來,欲像攬那些男寵似的,張手去抱黎離。
黎離閃身躲開,卻從座位上跌落。
尉遲榮步步逼近。
“國舅爺,這是皇宴,你這番舉動,是否不妥?”出聲製止的是一旁看不下去的小侯爺裴曜。
尉遲榮轉身,啐了裴曜一口:“呸!我當是誰,不過是個冇襲爵位的小侯爺,敢來教訓老夫!滾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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