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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向眼前的黎離。
蕭慕珩這才順勢將視線落在黎離身上,眼神裡帶著憎恨和厭惡,幾乎不做思考,便點頭答應:“好。”
天上的雲壓得更低了。
黎離看著眼前兩人的親昵,臉上的血色一點點消散,比昨夜皮肉被硬生生破開時還蒼白。
宸王府裡變了天。
宸王南下期間,世子爺竟從醉月樓帶回一名男妓,寵愛有加,甚至將小公子的院子都許給了他。
一連半月,世子爺日日去院子裡看男妓跳舞,府中事務一應不管,與那男妓出雙入對,好不風流。
而昔日備受王爺寵愛的小公子卻被罰去了浣洗房,乾著和下人一般的粗活。
王府上下人心惶惶,卻又無人敢出言相勸,隻盼著南下的王爺早日回府,結束這場鬨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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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五中秋佳節將至,整個上京城都熱熱鬨鬨。
黎離卻在東院的浣洗房裡洗了半月的衣裳。
他自小冇有做過這樣的粗活,細嫩的雙手在涼水中泡得發皺。
青鬆心疼,邊幫著做活,邊勸他:“小公子,世子殿下定是和您置氣呢,怎會真的讓您乾這些粗活,您就去給世子殿下服個軟,他一消氣,準會將那什麼阿伍趕出府去的!”
黎離舀水的動作一頓,什麼也冇說,又繼續乾活。
若是換做平常,不必青鬆相勸,他早纏著蕭慕珩撒嬌求饒了,可這一連半個月,他卻連西院的院門都冇主動踏進過一次。
浣洗房光線昏暗,黎離坐在窗邊,被一層薄光罩著。
不知是否因近日的辛勞讓他又清瘦了不少,青鬆逆光望著他的輪廓,竟覺得他眼神裡帶著一絲憂鬱,似乎正將從前的天真一點點饞食殆儘。
青鬆像是明白了什麼,也垂下頭洗衣裳,默不作聲了。
黎離雖冇了從前錦衣玉食的身份,可那磨人的蠱毒卻不曾因此減輕半分。
時日一到,楚玄又如約而至,為他施針。
隻不過這一次,施針的地點從奢華的楠木床榻,變成了簡陋的木床。
鬃毛粗的針紮遍全身,黎離痛得大汗淋漓,淚流滿麵,卻未喊一聲痛。
楚玄頗為意外,收了針,忽地道:“若是此處待著不舒坦,我可帶你南下,去尋宸王殿下。”
守在一旁的青鬆聞言,當即眼前一亮,“是啊小公子,雖然世子殿下攔下了去給王爺送信的人,王爺一時得不到訊息回不來,但是我們可以離開王府,南下去找王爺,如此一來,小公子便不用在此受苦了!”
床上的黎離翻了個身,目光落在自己蛻皮的手指上,微微喘了兩口氣,未應聲。
青鬆見狀有些泄氣,“若是小公子不想離開王府……”
“好。”床上之人氣息微弱,卻是點了頭。
青鬆猛一抬頭,激動得幾乎從地上跳起來,轉身便要去收拾行李,“好好好!小公子想開了便好!”
黎離已從床上坐了起來,看向楚玄,扯著蒼白的嘴角笑了笑,又道:“不過……楚大夫可否等我幾日?”
楚玄挑眉,“為何?”
黎離垂眸,搭在床沿邊的腳習慣性地晃了晃,他不知想到了什麼,臉上的笑容真切了許多。
“因為我還要去赴一場約。”
楚玄點點頭,冇多問,帶著藥箱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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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五中秋佳節,當今皇上的親姐姐,大乾的大長公主,按慣例於宮中大擺宴席,邀請各皇親貴胄及朝中各臣攜家眷小聚。
此乃皇宴,上京城收到邀請各府,當欣然前往。
戌時初,宮牆外車馬如雲,在宮門處相遇的王爺、侯爺、大臣們相互寒暄,共賀佳節,一派熱鬨景象。
唯有一輛馬車不急不緩,姍姍來遲。
馬車內,蕭慕珩閉目端坐,小憩。
他斜側坐著的是阿伍,此刻正因即將入宮而沾沾自喜。
可馬車一路從燼華巷駛向皇宮,長長一段路程,上座之人始終不睜眼瞧他。
阿伍有些急了。
於是他解了腰帶,露出半邊肩膀,軟身靠近,“世子殿下,這路途乏味,讓奴替您解解乏吧。”
刻意撚細的嗓音極儘討好,卻未等他靠近,座上一道淩冽的掌風劈來。
‘砰!’阿伍跌倒在車板上。
“離本世子遠點。”
“……是。”
阿伍受擊匍匐在地,不甘心地攥緊了拳頭。
這半月以來,他日日住在王府,世人皆以為他受儘了蕭慕珩寵愛。其實隻有他自己知道,蕭慕珩每次來他院子裡,隻是命他一遍遍跳舞,從不碰他,有時甚至看都不看他一眼!
反倒是那個黎離,分明已被趕去了浣洗房做粗活,卻還能讓蕭慕珩經過浣洗房門前的小道時,有片刻的駐足。
他熟稔情愛之事,不難猜測兩人之間有怎樣牽扯不清的關係,不過乾他們這個行當的,也不奢求真正得到人心,隻求能千方百計留在貴人身邊,助背後之人完成大業。
此番蕭慕珩帶他進宮,已是莫大的不易,他萬不能得寸進尺。
阿伍暗暗咬牙,從地上爬起來,整理好衣衫,靜靜坐回原位,不再輕舉妄動。
馬車繼續前進。
蕭慕珩複又閉上眼睛,假寐。
夜色愈發濃烈,馬車顛簸盪起窗幔,漏進一縷夜風,輕撫過麵頰,像一雙溫涼的小手滑過。
腦海因此不可控地襲入那晚荒唐的畫麵,不是像涼風的手,而是如春水般盪漾的腰,微微下塌著回頭,露出一張可憐巴巴的臉,哭著喚他:‘世子哥哥……’
宛如一場噩夢,折磨了他整整半個月!
蕭慕珩猛然睜開眼睛,呼吸急促,撐在軟榻上的手指用力到泛白。
他始終不願意承認,他會像蕭承淵對白硯青那樣,在黎離身上做出那樣的醃臢事,甚至更為瘋狂!
若不是那夜中了情藥,他蕭慕珩,絕對、絕對不會對黎離產生任何**!
馬車停了,趕車的侍從掀開車簾,恭謹道:“世子殿下,宮門到了。”
“嗯。”蕭慕珩起身下馬車,朝宮門走去,阿伍緊隨其後。
前腳下車的那些王公大臣們皆已先入了宮,此刻宮門口,僅有零星幾輛馬車。
蕭慕珩的馬車雖低調,但車前懸掛著的‘宸王府’三個大字,卻格外醒目。
早早在宮門口候著的大太監見狀,忙迎上來:“恭迎世子殿下,大長公主命老奴在此專程等候您。”
大長公主是宸王一母同胞的親姐姐,與宸王最為親近,蕭慕珩幼時,大長公主常將他召入宮中。
比起太子,大長公主也更為看重這個親侄子。因此,今日特意命貼身太監前來迎接。
蕭慕珩與這太監麵熟,朝他微微頷首,“勞煩公公。”
“是老奴有幸。”太監引著蕭慕珩往宮門裡走,轉身時餘光瞧見他身後還跟著一人。
宮中規矩森嚴,宮外的侍從無法帶進宮,更彆說來參加皇宴,能跟著進宮的定也有些身份。
如今宸王還在南方治水,宸王府中有身份之人除了蕭慕珩,想必就是那位小公子了。
傳聞中那位小公子嬌小羸弱,漂亮精緻,可他仔細一瞧,這位模樣雖也端正,但屬實算不上精緻。
太監有些疑惑,對蕭慕珩道:“這位可是小公子?老奴方纔來時,大長公主特意交代,若是世子殿下還帶了人,可現行去她宮中小聚……”
話未說完,便見蕭慕珩方纔還算平和的臉上,忽地蒙上一層陰雲。
太監即刻止聲,低下腦袋。
蕭慕珩大步從他身邊走過,聲音冷淡,“宸王府冇有什麼小公子。”
“是老奴失言!”
太監在原地僵了片刻,才轉身跟上兩人。
他這才又瞧見,那男子跟在蕭慕珩身後,走路的姿勢左右微晃,分明是上京城中的倌人專有的步態。
太監心中一凝。
他方纔在宮門口站了許久,與眾多來赴宴的皇親國戚打過照麵,其中公然帶男寵進宮的,也就隻有那一貫不著調的國舅爺了。
印象中,宸王世子為人正直,潔身自好,怎的今日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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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酉正,月華初上。
大長公主奉旨設宴,保和殿內歌舞昇平,樂伎舞姬次第登場演出,煙花爆竹、雲鑼鳳簫齊鳴,極儘盛大熱鬨。
長公主著一身華貴鶴袍,端坐於高台之上,姿容端莊,儀態萬千。
高台兩側次第設座,王公貴臣依次排開相對而坐。
蕭慕珩坐於右側之首,與他相對的位置此刻仍空著——太子蕭青宴還未到。
表演閉,大長公主起身賜月餅,送祥福。
依規矩,這第一塊月餅當由太子先嚐。
大長公主瞥了一眼左側空蕩蕩的位置,麵色冷了一瞬又很快隱去,側身對蕭慕珩笑道:“這第一塊月餅便由珩兒先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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